帖子内容
我与好中文 我小时候没什么书可读,一本《列宁选集》翻到烂。 那时连我们村里的老汉都知道说几句马列语录。有一天,村头的王大爷铡着草忽然停下来不干了,生产队长问他何故,他回答:“革命导师列宁教导我们说:谁不会休息,谁就不会工作。”甚至,村里的二流子在遭到长辈数落的时候,也甩出一句列宁语录:“年轻人犯错误,连上帝都会原谅的。” 长大后才知道,这本书跟马恩全集一样,是集合了全中国外语和中文俱佳的头脑、举全国之力翻译的。深入研究才知道,这本书塑造了一种新的汉语,一种用方块字拼写的“拉丁文”。 到了初中,唯一的电子设备是收音机。在夏夜,透过沙沙的噪音,可以听见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球那端传来:“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我的帮助是从造天地的耶和华而来。” 我举目望去,远方并没有山,只有高高的谷堆,上面是眨着眼的星星。虽然我不知道耶和华是谁,但感觉在浩瀚的宇宙深处,定然有我所不知道的神秘的存在。 时到中年,我才知道,原来收音机里播的是和合本《圣经》,诞生于一百年以前,由一群外国传教士舍命译成。和合本的翻译原则“浅白易明、高雅简洁”,堪称汉语写作风格的至善标杆。 很可惜,对现在的小朋友而言,离开网络流行语就不会说话了。好中文的模样,第一眼看不到,第二眼也找不到。 这也怪不得小朋友们。 写文章早已不再是一种了不起的技能,其带来的回报大大降低。中国从隋朝到光绪三十一年(1905)的1300多年以来,科举制度是读书人晋身之道,虽是龙门窄路,但一朝穿越,即可飞黄腾达,不像后来,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还是要从科员干起,三年副科,六年正科,十来年副处,等熬到上书房行走,除非当上大秘或者大(内)密(探)。古人一篇文章所达到的效果,后来人要扛着两百五十斤走大半生。 如今,高考作文不过在语文单科成绩中占区区三分之一的分量,文章写得再高妙,公务员考试,也只能勉强对付申论一科。这种情势之下,谁还愿意投资写作上。数理化、音体美、航模无线电、模拟联合国、打游戏、cosplay,哪一样不比写文章回报高? 那我为什么还要倡导好中文写作呢? 因为别的语言我也不会啊。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我从白话文中发现了中文之美。 五四运动取得的种种战果,人们对高举德先生和赛先生不敢有异议,无论卖的是什么肉,这俩羊头还是要挂的。唯独白话文常常被黑,且被黑得最惨。 海峡对岸,40多年前,余光中吟罢乡愁,再把白话文批判。他认为,欧化中文唐突了汉语,造成「的的不休」,「被字泛滥」,「性化率」等抽象名词大举进击,中文失去了原有的韵味。甚至连五四时期白话文巨匠,比如:朱自清、周作人、鲁迅等人,他也能挑出许多毛病。 事实果真如此,倒也简单。只需要从文言文里,摘取可以使用的词句,再把宋元话本、明清白话小说中的白话文发扬光大,就可以练成血脉丰满的、纯中国化的好中文了。但那样可能吗? 汉语的拉丁化,并不是拉丁语系的人飘洋过海来同化的结果。汉语是一门具体生动的语言,写景抒情吟风弄月是其长处,但描写抽象思辨的事物,则是它的短处。严复这样的大师固然可以把《天演论》《国富论》翻译成桐城派都认可的古典文言,但并不能忠实地传达原文的含义,信字一丢失,达和雅还有何用? 开放的中文,从来不拒斥外来文明,它张开双臂,拥抱外来语言,外来思想,并且吸纳到中文的体系里。无论是和合本圣经,西方典籍的翻译,还是1949后对于马列著作的翻译,都为中文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新能量,新资源,新表达。 秋天已到,果子将熟,再来几天南方好天气,就可以把所有的甜蜜都压进果实。 但已经等不及了,天边的黑云已经聚集,让我们赶紧抢在雷雨之前,去采集,冬枣累累,浆果处处。 历史的长夜将会过去,即使看不到,也让我们去渡载那些点燃朝霞的人吧。 我在这里等你,我们的样子,就是好中文的样子。 https://vxtwitter.com/BaibanbaoNet/status/1668766690287448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