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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竞技不相信女性 我努力想让这四个字显得若无其事,即使脸颊在发烫。我盯着男同学的眼睛,准备反驳他的拒绝,结果却听到大声的欢迎。两个女同学朝我露出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我好像清醒了一点,赶快跪坐回她们俩之间。我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这次是因为羞耻。我后悔自己站了起来,因为我根本不会打篮球。我害怕女孩们把我看作“那种女生”——喜欢和男生混在一起的、称兄道弟来向他们献媚的女生。 蒋雨珂做不到同样的事。她没法把头凑到一个男选手旁边,只能僵直着身体坐在教练后面,不敢出声。来到男队她的第一个变化是声音。蒋雨珂在女队是声音最大的主指挥,但在MD打训练赛时,她说的话很少得到回应,尖细的女声慢慢淹没在一群男生的喊叫里。他们说这只是因为她声音太小,听不见她的“蚊子叫”,教练批评她像自言自语。说到这里时她问我:“你也觉得我说话的声音小吗?” 问题不在音量。她不敢多做或多说什么,愈发沉默。局内沉默,复盘时也不敢讲话。每一把训练赛结束,教练把所有人叫到自己旁边挨个复盘问题,告诉他们那里该怎么打。蒋雨珂有时候听不懂,比如为什么自己想往左走但教练要她往右。教练不说原因,她也不敢问,因为“不太好拿我一个人的问题耽误大家时间”。 但男生是生来就知道在游戏里该怎么做吗?男女职业选手的差距到底来自哪里?我问周航。 天赋,他回答我。毋庸置疑的是天赋。李九嫣曾经这样形容和男选手对战的感觉:“你刚走一步,人家连你的下面两步都想好了。你拿刀想要去刺他的时候,他已经离开这里很久了。你的刀根本碰都碰不到他。你想去追,结果别人出现在你身后。这就叫运营思路,而你会被别人运死。” 什么是天赋? 我见到的所有男教练都认为女生就不应该和男生在同一个赛道竞技。“没有任何一项竞技体育里女选手能打过男选手的。”他们这样回答我。周航相信男女选手最大的差别是思维,是脑子,是天赋:“这是一个科学上的事情,不是我去讲的。这么多科学研究都已经表明为什么了,数据都在那儿。” 我去读了几乎所有能找到的文献。一些论文显示,男性在看到视觉信息后手部进行动作反应的速度更快,男性大脑的体积也比女性大脑多出10%。另一些论文指出,大脑的体积并不影响行为能力,不存在“男性大脑”与“女性大脑”之分,男性内部的个体差异远大于男女群体之间的差异。 一位美国社会学家在三十年前跟踪研究了包括奥运冠军在内的上千名美国游泳运动员。他的研究瓦解了“天赋”的概念:卓越来自于平凡。“有天赋”的标签总是在取得一定成就之后才被赋予到个人身上,这是为了将卓越神秘化,把“天才”与“平凡者”隔离到两个世界,来缓解我们自身的焦虑。每一个被视为天赋的最佳表现实际上只是数十种技巧的组合,每一种都来自平凡的日常训练,在经验中成为习惯。 我问教练,这几个孩子是不是还完全不了解思路和运营。“思路、运营、游戏理解都是要经验积累的,”他回答我,“他们才刚开始,比赛打多了就好了。”那天赋是什么?“无非是看谁学得更快,领悟得更强,有天赋的选手一说就懂。但天赋差一点如果肯自己钻研,也一样。” 如果一个选手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学习的机会,最后在考场上表现不好,这能说明ta没有天赋吗?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女队没有青训,没有训练,也没有比赛,没人知道答案。 像我这样普通的女玩家进入游戏世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掉游戏昵称和头像,让别人看不出你是一个女生。如果一不小心暴露了性别,组队时陌生队友会立刻退出重开。一局游戏输了,队友会骂“还不是因为队里有女的”;赢了,对面的人会骂队友“连女的都玩不过,你演我”。这些消息出现在局内信息、组队留言、个人私信。我从不打开麦克风,把这些入口全部关闭,仍然有人在好友申请里连发两条:“丑鸡也配打游戏?” 有人在巅峰赛单杀了对面的一个男选手,游戏结束后他追着发来消息:“张腿上分?你一晚多少钱?”人们默认她们的高分不是靠自己打出来的,而是花钱请人代打,或者靠男人帮忙。俱乐部的教练都会去巅峰排行榜上挖人,但从来不联系头像和ID看着像女生的。“不用问,基本都是别人代打的。”他们说。在认知里,女生打游戏不如男生“有天赋”。 从她们进入这场游戏的第一天,“代打”“假赛”“作弊”的帽子一直死死扣在所有顶尖女玩家头上。守望先锋的韩国女职业选手geguri曾因为精准的鼠标操作被男选手质疑使用外挂,不得不在一个满是监控的房间直播操作以证清白。蒋雨珂也曾经被人说过是靠代打。她把手机里的战绩一页页截图发到网上,直播打游戏时原本不开的摄像头现在露出了全身。 “然后他们就开始骂我丑,说我长得和照片里不一样。”蒋雨珂自嘲地笑了一下。第一次打比赛时她没有自己化妆,下台后她以为终于能有人夸夸自己的技术,结果发现报道里只写了:“真实颜值和照片判若两人”。 听到这些话时,距离我打篮球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我还是想到了那时的自己。和蒋雨珂一样,融入一个只有男性的领域对我来说也并不容易。每天晚上打球前我有一套固定的流程:换上一件宽松的黑色旧T恤,头发绑成不显眼的马尾,如果白天化了妆,就会专门卸掉。 我想尽可能抹去自己的女性特征。但在开始打球的第二天,我收到隔壁班男同学的微信,他在球场看到了我,问我来是想打球还是“钓凯子”。球队里一个男生的女友删掉了他手机里我的微信,即使我们除了请求添加好友以外,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想打篮球,但不得不证明我只是想打篮球,我为这种不公平感到愤怒。写作这篇稿件的时候我常常感到和打球一样的憋闷,编辑们说我的文字不知为什么总是在生气。起初我以为自己是为女选手被不公平地对待而生气。后来我才明白,真正让我生气的是即使我在讲述这种不公,也要不断用各种客观公允的证据来在稿子里自证和辩解。不得不进行额外的证明击垮了我。自我辩解像海浪翻滚一层接一层,而我被淹没在痛苦的漩涡里。 https://mp.weixin.qq.com/s/3DDysbYcXX2m09I9fXsx5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