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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卧底,和上百个被拐的孩子 密集的行程让上官正义难以入睡。每晚12点一过,他就把所有手机调至静音,强迫自己睡四五个小时。第二天早上醒来,总会发现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找他的人,有被拐家庭,也有各路媒体。为了不暴露自己,每次面对镜头,上官正义都要戴上帽子、墨镜或是口罩,总之一定得遮住脸上的某个部位。隐藏起来,是为了继续卧底。 随时切换身份和人说话,对他来说再熟练不过。网络这端,他可以是出手阔绰的老板,声称想要花几十万买孩子;可以是别人的老公,试图为“收养”的孩子买一本出生证;他也可以是妙龄少女,引得群里男人为他争风吃醋。他的3部手机上,微信提示音频频响起,显示有1.6万条未读消息。 作为这些身份主人的上官正义——这实际上也不是他的真名,更多时候把自己藏在阴影里。他的真实身份和赛博身份一样模糊不清,有人说他是卧底,有人说他是打拐志愿者,他一度对外称自己是“老师”。而在被拐卖儿童家长群体中,他更像个横空出世的超级英雄。 我故作矜持,没着急见面。为了催我赶快见面,今年8月底,大姐发来一本襄阳健桥医院办的出生证。我在网上搜到了院长叶某芝的信息。这个55岁的院长,最早是一家职工医院医生,2010年还因为“非法进行选择性别的终止妊娠手术”被处理过。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被罚了4万元就完事了,连医师资格都保留了下来。我更不理解的是,这个有“前科”的院长,去年还被当地评为了“最美巾帼奋斗者”。 我觉得手里证据足够了,就先去襄阳卫健委举报。但对方不接受举报,让我走信访。我很生气,反驳他们说,信访是反映自己的问题,举报是针对别人的事情,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我本来想继续去线下部门举报,又担心当地错综复杂的关系——毕竟连有过“前科”的叶院长,都能混得这么好。11月6日,我决定发微博举报。此事引爆舆论后,当地迅速成立了工作专班。襄阳市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李新桥7日约见了我。 这些事情一出,国家开始重拳出击了。但我最近发现,尽管涉事视频平台立即出了《严厉打击非法传播领养送养儿童信息的公告》,但相关信息依然泛滥,甚至连关键词都没过滤。我不理解,这些平台的严厉打击,到底是怎么打的。 我出生于1982年,老家在四川阆中一个小山村。小时候家里穷,村里也穷,一个月才能吃上一次油,天天饿得头昏眼花。有一次,老师问大家有什么理想。同学有说想当老师的,有说想当将军、开飞机的。问到我的时候,我想我得是个诚实的孩子,不能骗老师,我张嘴就说,我想当杀猪匠,因为可以吃上猪肉。 老师一个耳光扇过来,打得我两眼冒星星。在老师看来,杀猪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面朝黄土背朝天留在村里,意味着没出息。那一耳光之后,我就觉得,不行,我得有出息。 我记得当时课本里有个人物,叫徐洪刚,说他在探亲回家途中遇到歹徒,和歹徒殊死搏斗,肠子都流出来了。他把肠子塞到肚子里,继续追歹徒。这个对我影响非常大。我骨子里觉得这就是偶像,得行侠仗义,得见义勇为。 13岁那年,机缘巧合,我进了河南登封少林寺。在少林寺,我学了散打,觉得自己离当英雄的梦想近了一步。那之后,我又去当了侦察兵。可直到2003年退伍,也没成英雄。在广东,我当过保安,也在几家跆拳道馆当过教练,我参与过一些社会上组织的义务反扒、反传销,看着那些犯罪分子被绳之以法。但还是没人觉得我是英雄。 这件事过后,没人奖励我,也没人表扬我,我甚至没觉得自己是英雄。那时候,我以为英雄必须流血、受伤,我并没那样。 很有意思的是,在做这些的过程中,因为需要和对方斗智斗勇,会很充实也很有成就感。但解救任务完成后,反倒没那么充实了,有时候还会懊恼——我怎么又花了那么多钱。下一条线索过来后,我立马又投入进去。这些年,都是这样循环往复。 从那时起,我开始伪装多个身份,潜伏在多个QQ贩婴群里卧底。整个过程,就是拿到线索去核实、取证,准确无误后上报警方。每一条线索的核实,短则两三个月,多则一两年。很多时候,由于种种原因,线索中断后,只能放弃。 从2007年算起,今年是我民间打拐的第16年。听起来很久,可每次我想起这16年的时候,有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人生,像是被封印在打拐上了。 这些年我过得很累。经济压力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因为需要不停变换身份。我的身份,最多的时候是有钱人,自己啃着烧饼,出去都要租豪车、住高档宾馆,好让那些人相信我有钱买孩子。很多时候,我还得同时冒充两个人——先冒充大老板,再冒充大老板的老婆。 大家叫我仔仔,或者上官正义,没人知道我的真名。这么多年,我从来不露脸,有媒体采访时,也都只能用背影或面部打码图。我不害怕被报复,主要是担心暴露后,卧底工作很难搞下去。现在人贩子警惕性越来越高了,我最常遇到的状况,就是约好见面后,我到了,对方一直没出现。我知道,对方可能在暗处观察我。 因为我处处谨慎,至今也没暴露过身份。毕竟,做打拐的前提就是不能让自己出事。有时候我和人贩子聊天,还特意提醒他们,得谨防“上官正义”,对方怎么能想得到我就是上官正义本人呢? 我家人从不干预我,因为我隐私工作做得好,他们也没受到过威胁。真要有那么一天,我相信我可以保护好他们。说实话这些年我挺累的,每次出去(打拐),大脑都在高速运转,生怕忽略每一个细节。长期紧张导致我神经衰弱,2016年开始,我严重失眠、焦虑,头发一把一把掉,吃了很多药也不管用。我还去看过心理医生。结果我快把心理医生聊焦虑了,让我赶紧走。 但一回到有信号的地方,晚上还是会失眠。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大多时间是在复盘工作,有时也会写下童年经历,但越写越兴奋,更睡不着了。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开始做噩梦。在梦里追人贩子,我眼看着他们跑了,我却跑不动。一着急,又醒了,再也睡不着。 我对英雄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英雄也不见得要流血、受伤。但我至今都没觉得自己是英雄,也不想做英雄了。我只想当个普通人,然后安安心心睡一觉。 https://mp.weixin.qq.com/s/CbAFJL8e9T01dB03HgVB7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