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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信贷员死亡后,老人们的钱消失了 每年秋后,10月收了玉米,重新犁地种下麦子,农忙一过,河南省驻马店市后楼村村民刘喜珍就要上乡里,再到县里,一级一级地反映情况。和她一道的,通常还有村里几十位老人,年龄大都60岁往上了,个个面容愁苦,闷闷地坐在一旁,眼睛失神。 这件事老人们已经持续了7年,“政府门口的保安都眼熟我。”可年年没有结果。刘喜珍说,他们只是想讨回自己的养老钱。 7年前,村里老人的积蓄被尽数投入到一家基金会,说服他们投钱的是村里的信贷员,承诺的年利息为2%—5%不等。在2016年,这样的利率比银行高不了多少。后来据基金会的人说,钱被拿去投资郑州的养老公寓,但资金链很快断裂,不仅利息见不着,连本金也还不出来了。 唯一幸运的是,丈夫和孩子们并不责怪她。在后楼村更多受害家庭里,把钱交出去的老人成了全家的罪人。一个70岁的老人存了29万,那是他在村里干保洁,一个月挣700块,加上43岁的儿子在全国各地搭建舞台,纯靠卖力气攒下的钱。因为这事,儿媳妇至今没再踏进过他家大门。“我就怪我自己。”他有些无措地搓着手。 她翻着手里的一堆会员证,红外壳,底下烫金字“河南省老年文化事业发展基金会”,如今在网上搜索,还能看到基金会的官方介绍:成立于2013年2月,是致力于为全省老年人提供爱心事业服务的公募基金会,登记机关及业务主管单位为河南省民政厅。 每个人的家里都能翻出一堆相似的会员证,他们恨不得撕烂这红本本,可如今,这又是他们积蓄存在过的唯一证明。有人拿塑料袋装好,缠紧,仔细放进柜子,不必要不愿拿出来看,“看了糟心。” 村里至今还保留着相对落后的储蓄方式,这里没有银行网点,也不流行网上银行。留守的老人要么腿脚不便,要么三天两头在地里干活受伤,对他们来说,骑电动三轮车上乡里或县里的银行是个麻烦事。 穿梭在各个村子间的信贷员填补了需求,存钱、理财、贷款等等都能轻易解决。 后楼村的人都还记得那辆摩托和制服,“夏天是绿色短袖,冬天穿的大袄,邮局的,帅得很,成天骑个摩托。”老人口中的孙凯林40来岁,1米8高,白白胖胖,是邮政银行的一名信贷员,勤快、嘴甜,熟悉乡村的行事规则。 村里老人大多习惯使用现金,一位随叫随到的信贷员很难不赢得大家的喜爱。一位80多岁的老太,每次做了好吃的,遇到孙凯林上门,总会特地给他留上一份。老太在他那里存了8万块。 更让村民感到信任的是,上一任信贷员是孙凯林的父亲。“他爹做事没得挑。”刘喜珍说,付存款利息时,他爹从不迟到,“1毛都保证给你送回来。”孙凯林的父亲干了一辈子,没出过一点差错,每笔账记得清清楚楚。后来老信贷员退休,孙凯林接了班。 然而存期还没满,信贷员孙凯林却毫无预兆地死在一个值夜班的晚上。 或许是为了心里好受点,村里许多老人认为,孙凯林可能是心里有愧,自杀的,但其实没人能确认这一事实。有村民看到他骑着摩托车上邮政银行,第二天上班的员工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找来钥匙一打开,他已经死在单位了。 家属对外称其因病死亡。在刘喜珍看来,自杀才符合事情发展的规律,“那么多钱,他兜不住了,压力肯定大哩!” 有人甚至是在孙凯林死后,才知道自己的钱没存进邮政银行,而是被私自挪进了基金会。当时,存款条都是手写的,说年后再补机打的。“太相信他了啊。”一位家里被骗了29万的人说。 仅商水县涉及的存款就有4000多万。高奇说,存款的人甚至包括县银行原副行长,原民政局局长,“你说我们骗人吗?我们也受害啊。” 也是在这份判决书里,该主任提到,2015年10月,“基金会资金断裂,无法兑付群众本金及利息。”这是最早暴露的受害地区之一。但在2016年,后楼村的村民们还被劝说着将钱存入基金会。 直到2020年,河南省民政厅将河南省老年文化事业发展基金会列入严重违法失信名单;2022年开始,各地公安局对县级“老基会”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进行立案调查。 刘喜珍更想知道的是钱去哪了?过去县里曾安排人陪他们到郑州,找基金会总部的人协商。她得到的答案是,钱被投入建设郑州的一处老年公寓了。 据供述,基金会募集的资金通过合融公司投资到河南新乡、焦作、商丘等地的城乡改造项目和房地产开发项目,其中投资最大的是位于郑州航空港区的老年公寓,这一项目曾经作为标杆登上过当地新闻报纸、网站。 但基金会工作人员在判决书中提到,从2015年开始,“房产没有销售出去,资金还没收回来,我们的资金链又出现断裂。”而老年公寓从2016年立项,但一直到2019年才正式开建。之后也并不顺利,河南省民政厅曾在2022年回复刘喜珍一份信访处理意见书,其中提到,“该基金会报告,航空港区养老院项目受新冠肺炎疫情等原因影响,项目运行困难。” 刘喜珍不懂背后的各种纠葛利益,只知道钱是从信贷员孙凯林妻子刘丽手上流出去的,“只要能找到刘丽,问出钱给谁了,给到哪了,这个钱就好要。” 刘喜珍打了刷在墙上的要账公司电话,对方跟了三天,在医院堵住了探望公公的刘丽。最后又闹到派出所,刘丽一句话不说,一头撞到墙上,被紧急送到医院。这之后,村里再没人见过刘丽。 他们是被信息时代抛下的一群人。谈话中途,一位存了11万的65岁老人接了个电话,手机漏音,那是个银行推销电话,很明显的机械音。可他还是温和礼貌地说,“好,好,我这边还有点事。”机械音没有中断,继续说下去,他也耐心地听到最后才挂断。 56岁的齐大娘催促着刘喜珍,尽快再去一趟乡里,问问钱的下落。这几天地里干旱,大家都在忙着给麦种浇水,齐大娘不在意。她说,地里不浇水,种子可能出得不好,但只要种了下去,怎么都能出苗,来年都能看到收成。 但家里那笔至今看不到踪影的积蓄不一样,她生怕再等,讨回钱的希望就更少一分。 https://mp.weixin.qq.com/s/1s84ZNvmayZW37v3EMTUD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