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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医生、心理咨询师的推荐下,他们把孩子送入了“戒网瘾学校”|深度报道 深一度记者调查发现,来自南阳当地的公立学校副校长和老师、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咨询师的推荐,让他们最终信任了这个原本并不了解的地方。但当家长们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解决孩子棘手心理问题的救命稻草时,却发现他们把孩子送入的很可能是另一个“豫章书院”。 林霄爸爸多次和深一度记者提到,在决定把孩子送到“指南针”营地前,他以为“指南针”和女儿的中学是有合作的。 2022年,14岁的林霄在南阳一所中学读初三,这所中学是南阳市一所心理健康教育示范校,也是家长们口中公认的“好学校”。 2022年10月,林霄爸爸又一次被叫到学校,这次班主任带着林霄爸爸见了学校的副校长。林霄爸爸回忆,这名副校长向他介绍了景海永,说景海永曾来学校演讲过,是治疗青少年叛逆的专家,并向他推荐了“指南针”营地。 与林霄爸爸的经历类似,付宽妈妈如今也很后悔信任了南阳一家精神专科医院的医生。当付宽爸爸发微信向做“沙盘游戏”的医生反映病情时,这位医生向他推荐了景海永。她在后续的微信沟通里向付宽爸爸表达过对景海永在青少年心理健康领域的认可,“近二十年一直都做这行的。” 江飞扬的妈妈听说同村的孩子抑郁休学后,找当地一位心理咨询师做咨询后成功复学,还考上了二本。于是,妈妈也带江飞扬找到了这位心理咨询师,但江飞扬只做了一次咨询就不想再去了。在和江飞扬妈妈后续沟通中,这位心理咨询师向她推荐了景海永,建议江飞扬休学,去“指南针”营地戒手机。 学校不批准休学,江飞扬妈妈在微信里询问心理咨询师该怎么办,得到的回复是:“先请个假,去(“指南针”)营地,现在已经跟不上了,争取下学期正常上课。” 在深一度记者的采访中,多位家长表示在把孩子送到“指南针”前,都或多或少了解过网戒学校里发生的殴打、拘禁等现象。但校长、医生、心理咨询师的推荐,让他们对“指南针”放下戒备,以为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他们支付19800元的单月学费或43000元的半年学费,把孩子送进“指南针”。 “指南针”曾在南阳多所中小学进行过公益咨询、宣讲。2022年9月28日,景海永带着徐秋菊和“指南针”的另外两位老师,曾来到林霄就读的中学进行公益咨询。 个案咨询首先需要填写一个心理测评表,主要是关于学习状态的评估。徐秋菊说:“评估完大部分孩子是有状况的,然后会告诉他(家长)这孩子的情况比较严重。”接下来会告诉家长,免费的咨询只有一次,后续需要到“指南针”咨询室进行。 咨询室指的是“指南针”提供的心理咨询服务,徐秋菊说:“我每小时600元;景海永的咨询费是800元每小时。”而咨询费还需要分给学校,一份内部聊天记录显示:“50%给你们(咨询师),30%给学校老师,20%留公司。” 如果能引导“问题学生”来到“指南针”营地,介绍人的回报会更丰厚。徐秋菊曾从景海永那里得知,介绍一个学生进入营地,可以提成3000元。 从2016年到2023年间,指南针微信公众号及学校宣传文章显示,景海永及“指南针”的心理老师至少在南阳市15所学校进行过宣讲、组织教师团建等活动。 休学,是许多孩子离开校园进入“指南针”的第一步。 《河南省义务教育阶段学籍管理办法(试行)》规定:因病假办理休学手续,需持有县级以上医院诊断证明,学校审核后还需报所属教育行政部门确认,才能办理休学。 林霄被送去“指南针”后,林霄爸爸才来学校办理休学。林霄爸爸清楚,以林霄当时的情况,按规定无法办理休学。2022年10月21日,林霄爸爸向学校递交休学申请,其中写道:因个人生病,一直处于焦虑状态,需要休学一年。在休学申请下方有班主任的签名并说明“情况属实”,副校长签名并表示“同意”。 办理休学还需要一份县级以上医院的诊断书。林霄没有抑郁症,无法开具诊断书。林霄爸爸说,景海永给他联系了南阳市一家精神专科医院的医生,让他找这个医生开具诊断书,“我给医生包了红包,300块钱。”在林霄未到医院的情况下,这个医生给她开了一份诊断书,诊断意见一栏写着“焦虑状态”。 “你们这个不足以办理休学。”还需要住院证明、药物服用清单或焦虑测量报告等多个证明才能办理休学。学校办理休学的老师和林霄爸爸在微信里说。景海永出了个主意,“找个人”代替林霄去医院做测试。林霄爸爸在微信中质疑:“怕医院的测评结果出来,说孩子没有问题。”景海永回答:“我知道测试题”,“明天给你发(答案)怎么填写,不难。”2022年11月1日,林霄爸爸带着堂弟家的孩子冒充林霄来到医院,按景海永给的答案填写了《中学生心理健康量表》《焦虑自评量表》《抑郁自评量表》等8份测试。分析报告中显示的测试结果为:中度焦虑、重度抑郁、严重心理健康问题、自杀自伤态度结果阳性,报告盖有这家医院的公章。 在医院、学校、家长和景海永的共同“努力”下,林霄“满足”了所有条件,办理了休学手续。 徐秋菊刚认识景海永时,对他的印象很不错,直到她来到营地的第一天,亲眼见到了初三男孩孙嘉明初到营地所经历的“杀威棒”时,她的这种认识彻底转变了。 2022年9月27日,孙嘉明被父母送到“指南针”营地,父母离开后,孙嘉明在大厅里坐着。徐秋菊回忆,“景海勇带着我到大厅去的时候,其他教练都默契地聚集过来,然后景海勇就开始跟孙嘉明说营地的十大红线。” 徐秋菊介绍,路治国是“指南针”营地的总教练,当时景海永连续几次要求孙嘉明换上营地服装,孙嘉明没有动,突然间,几位教练一拥而上合力把他按在地上,总教练拿着大棒子来打孙嘉明。殴打持续了十多分钟,“孙嘉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继续打。当孙嘉明起身的时候他摸着屁股,脸上很崩溃,就是要哭,但是也不敢哭出声的表情。” 2023年8月,徐秋菊和几位“指南针”毕业的学生及学生家长共同完成了一份针对景海永和“指南针”的举报材料。她在其中写道:“亲眼目睹很多未成年的孩子在指南针营地遭到暴打、虐待。”举报信中除了徐秋菊外,有四名学生、一名家长讲述了自己的遭遇:营地里存在体罚、殴打、侮辱、霸凌、关禁闭等行为。 采访中,江飞扬回忆,打人工具有半人高的木棒,还有一种是用塑料扎带捆成一捆,再用胶布把扎带绑在棍子上,就像一个扫把。打人特别疼,像鞭子一样会留下许多道血印,有的地方皮会被打破,愈后的伤疤是疙疙瘩瘩的。 徐秋菊在举报中描述了一个现象:孩子们常常表情麻木。她说,后来才知道,景海永、路治国经常对孩子们说自己是心理专家,会读心术,能看透孩子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小心思。如果不小心流露出厌恶营地、想回家等真实想法,马上就会被针对、被惩戒,孩子们为了自保,只有用表情麻木来隐藏自己。张绚是2022年7月以去旅游的名义被骗到了“指南针”。他提到,陆治国说自己是心理师,能看出别人的想法,仅从眼神就能知道在想什么。“所以他们打人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理由,很多时候看谁感觉想跑或者不顺眼,找个理由给你,打了就刁难你打你。” 林霄在“指南针”营地待了半年多。直到2023年3月林霄爸爸来接她那天,她的爸爸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回家后,林霄和爸爸讲述了营地里的真实情况。林霄爸爸气不过,给当时推荐他们去“指南针”的副校长打电话讨要说法,但始终无人接听。他开始在“指南针”家长群里质问景海永和路治国:“景老师,你的好教练路治国,欺负女学生、殴打男学生(把学生打的大小便失禁)、让学生吃他吃剩下的饭、带着女学生去买计生用品……你什么时候给个说法,你明明知道他这种卑劣行为还让他在这里误人子弟,是何居心?各位家长们,请擦亮眼睛,咱们诚心诚意的把孩子送到这里来学习改造,可是他(她)们在这里经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你们知道吗?”但刚发一段话,林霄爸爸就被踢出了群聊。 对于营地里发生的殴打、虐待、禁闭等行为,景海永自称:“确实是去年的时候管理上有点松散,但是不像家长说那样的,达到那个程度,体罚、惩罚可能是有点不太合适,本来青少年教育里边就不能有去体罚孩子的,惩罚孩子的。我做的确实有些问题。” 在打算把付宽送进营地前,曾有朋友曾警告付宽妈妈,不要把孩子送进去,出来后孩子会得“精神病”。但精神科医生的推荐让她相信“指南针”可以治好付宽的强迫症。付宽回家后就表现出了对“指南针”的恨意。他妈妈说:“他把我手机上面所有(有关)他们的东西全部给删掉了。”现在,付宽妈妈感觉自己一直都在“硬撑着”,家里已经没钱了,她打算卖掉房子,给孩子治病。但更难的是,付宽现在不相信任何人,拒绝一切治疗与帮助。 林霄爸爸曾向当地教体局举报林霄学校的老师和副校长推荐女儿去“指南针”营地。他说后来景海永退还了林霄的学费,但他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认为学校是把林霄送入“指南针”的“帮凶”,“让他(景海永)来学校做广告,你肯定要对这个人了解。” 在林霄爸爸的了解中,还有另外两名这所中学的学生也去了“指南针”,他曾在电话里质问林霄所在中学的副校长,这两位学生是否是学校推荐的?副校长说:“这是我们的学生,去了都受益了。”林霄爸爸问:“你告诉我孩子安全绝对有保障,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你不承认吗?”副校长反问:“谁是监护人?” 在深一度的采访中,这位中学的副校长表示自己知道景海永,“他给我们学校做过毕业典礼,他是讲师。”关于景海永是否在这所中学进行过公益心理咨询,这位副校长表示“不清楚这些细节”,并称只清楚景海永进行的是心理咨询服务,不知道“指南针”营地的存在。 回忆起当初把付宽送去“指南针”的决定,付宽妈妈觉得自己很傻,“我当时太心急了,随便去相信别人说的话”“现在付宽非常恨我们,说是我们把他害成这样”。但她提到,如果没有当地精神科医生的推荐,她根本不会知道“指南针”。 https://mp.weixin.qq.com/s/d-aJ00-nPwmvDdoPqVvg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