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内容
一个不治病的门诊,与四百万厌恶自己身体的人 3月31日是国际跨性别现身日(International Transgender Day of Visibility),Visibility也可以翻译为“可见”,这一纪念日呼吁人们看到跨性别者的处境。 在潘柏林看来,性别认知并不是一个形而上的概念,而是由一种又一种具体的感受组成,一个人对自己的某个身体部分或某种性别特征的持续的不满意,是最直观的指标,“感受是最不会欺骗自己的”。而医生的角色,也并非帮助来诊者决定自己的性别,而是更像心理咨询师,他们提问、倾听,并与来诊者一起探索人和自己身体的关系。 不是病人,TA为什么要来医院看病呢?因为对自己的性别不认同,TA经常会处在一种焦虑抑郁状态当中,这种焦虑抑郁严重了,可能影响TA的生活、学习、工作、建立家庭,甚至可能还会带来一些负面的、极端的结果。要一辈子住在一个不喜欢的身体里,肯定是比较绝望的。跨性别群体的自杀率也远高于普通人。整体来说,他们的现状是不太乐观的。 跨性别医疗的目的是帮助他们缓解这些焦虑,帮助他们接纳自己,过一个正常的一种生活,回到正常的人生轨迹。 拿去年为例,跨性别来诊人数大概在800例左右,未成年人差不多占到1/10,不到100人。青少年比较复杂,当他们处在青春期,看到自己性征快速发育的时候,焦虑会特别严重。有家长反馈,说孩子以前学习特别好,出现性别焦虑以后一点也学不进去,成绩一落千丈,在学校也不说话,行为举止奇怪到让周围人都怀疑TA有问题。 周围人对孩子的不接纳,也让孩子对外界的忍耐力越来越低。前段时间发生一件事,有个家长来我的门诊,说好不容易挂上的号。我说你都这么不容易挂上号了,怎么孩子没来?他说别提了,本来是和孩子一起来的,刚出火车站,迎面走来一个问路的,跟孩子说了一句:“小伙子,知道厕所在哪吗?”TA一听到“小伙子”,火一下就上来了,把人给打了一顿,直接被警察关进去拘留了。 其实我们在临床中经常能见到情绪不稳定的未成年人。有时候这些家长已经很耐心,很愿意帮助他们了,两个人在诊室我听起来很普通的一两句对话,孩子都有可能觉得刺激到自己,有的现场拍桌子,吵得特别激烈。不知道哪句话就会触发他们的情绪。 大家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种性别,男的和女的,为什么会这样区分?是因为人在出生的时候医生会看一下他的生殖器,有哪一套生殖器,就把他归为哪个性别,对于没有发育异常的人来说,就完全可以区分他的生理性别。 但随着人们对人心理状况的挖掘,我们发现人的心理状况有很多元化的表现,这种多元化也表现在对性的认知,可以归纳为主要的三个方面——性认同,性表达,性倾向。性认同,指的是我认同自己是什么样的性别,我是个男孩,我就认同自己是个男孩;性表达,就是我用什么方式表达出我的性别,我是男孩,我会留短发,穿男装,留胡子等等;性倾向,就是我喜欢什么性别,我是男孩,我是个异性恋,就喜欢女性。对于社会大多数人是这个样子,他们代表了性多数群体。 那么社会很大,我们发现,无论任何种族,任何国度,任何时间段,三个方面当中都会有少数群体存在,比如说性倾向,有些人可能喜欢同性,或者是两种都喜欢,就是所谓的同性恋和双性恋。这个可能是普通大众都听说过的概念,但另外两个概念就很少接触了。 那么其中“性认同”这一方面,我是男孩,但我并不完全认同自己是个男孩,甚至有时候还认同自己是个女孩,那么这部分人就叫跨性别。 没有一个家长是很容易就接受这件事的。之前我跟一位家长沟通很长时间,他依旧不能接受孩子进行任何跨性别改变,孩子虽然不说,但这个过程其实是很痛苦的,最后我就凝练成一个问题问家长:“你觉得孩子的性命重要还是性别重要?”家长毫不犹豫地说,“性别重要!”转身就离开诊室。他们再也没来过。 医学上有一种定义叫做“扭转治疗”,就相当于矫正跨性别者的性认同。这里就有一个科学问题,性认同到底能不能矫正?这个问题等同于性倾向能不能矫正——我是个同性恋,能不能通过一些方式把我改变成一个异性恋?如果有人觉得不好理解,再反过来,我是一个异性恋,有没有方法能纠正我变成一个同性恋? 医学上已经做过一些尝试,扭转治疗目前的结论是,不仅没办法帮助跨性别的孩子,反而会加重孩子的焦虑。扭转治疗的手段往往很残酷,都是很不人道的方式。有些孩子可能会因此走极端,有些孩子则因为实在受不了这种方式,谎称自己变过来了,再想办法出逃。很多文献已经证实过这件事,不仅不管用,经常还适得其反。所以我们不会推荐扭转治疗这种方式。 首先我们得尊重科学,不能用传统刻板的印象拒绝这件事,既然存在,要用科学的方法来考虑,用一种多元化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事情,别把它想成没救了,或者是很糟糕的事情。 对于16岁以下的跨性别者我们能选择的方式很少。手术肯定是选择不了的,一是他们的心智也许还不成熟,对自己的判断也不一定完全准确,不好说这种焦虑是不是由青春期的心理特点造成的。而手术是完全不可逆的过程,我们不能让Ta长大之后有后悔的可能。 重置手术是慎重中最慎重的一步,在我们国家有很严苛的门槛,年龄限制在不低于18岁,还要父母知情同意,出具无犯罪证明,易性症诊断证明,必须是未婚、离婚状态。再加上我们对是否做性别重置手术有一个很漫长的评估过程,如果你把其他改善接纳度的方法都尝试过了,还是极端焦虑,并且对改变后面临的生活都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也能独立去面对,我们才可以考虑给你做。 当然,严格的出发点也是不希望有人后悔。因为严苛的规定,很多跨性别者其实是很无奈的,结果导致很多人跑去泰国做了。但我从医生角度看,还是觉得定这么高的门槛有它积极的一面,因为一旦后悔,对于人生是毁灭性的。前几年美国和英国新闻都有报道过,有人做了性别重置手术之后后悔了,甚至还把医疗机构告上了法庭,仔细看一下,这几例都是未成年人。 去年有一个男跨女的孩子来问诊,孩子15岁,还没到使用激素的年龄。父亲跟我们的意愿是一样的,说能不能用其他方式缓解焦虑,再耐心等一等,到了16岁再用激素治疗。 最后我们劝孩子,让TA先用一段时间青春期阻断治疗,当时已经联系好内分泌科的医生,准备启动治疗了。孩子也能听明白,只是轻轻问了一句,是不是真的不能先启动激素治疗了?我还是按照流程回答了TA,孩子没有任何抗争,接着就去做检查了。直到两天后,孩子的父亲给我打电话,说很遗憾孩子不能过去治疗了,因为孩子一天前自杀了。 我当时很震惊,马上又给他打过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整个团队都很难受。同时我也感到奇怪,因为孩子好像并没有那么激烈的反馈。孩子已经15岁了,就差几个月时间。 回头我们也开始反思,有些人群往往一天都不能等,任何决策肯定都是不完美的,到底怎样才合适,或者说我们要不要做那么严格的年龄规定?能不能针对这些情况,大家多学科讨论一下,根据实际情况再来定,是不是这样会更清楚。 跨性别治疗的目的是改善自我接纳,减少性别焦虑,跟疾病痊愈概念不一样。我们是改善TA的自我接纳度,而不是改变身体的任何病理状态。我们只能说最大程度帮助TA缓解焦虑,但是也有可能有些人的焦虑是一直都缓解不了的。我们得理解,它跟治疗高血压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们身上没有任何需要强制纠正的病变,他们的身体是正常的。 我们定义我们的医疗项目叫“性别工程”,这是一项需要多学科共同参与的工程。 大部分人做完治疗后精神面貌肯定都会比以前有明显改善。有一位女跨男做完手术以后,找了个女朋友,两个人都算是做了下体切除手术,然后TA也提早做了冻卵,自己找了途径,真要了孩子,一家三口生活很和谐。我们都很替TA高兴。 这样的例子不少,最终通过手术,顺利改变了身份,找到合适的工作,实现了他们这个群体中所谓的“过关”,以一种全新的身份面貌来融入这个社会,跟过去彻底说再见了。很多人会把手术那天作为自己的生日或者纪念日。 近五六年,跨性别者的来诊人数每年以60%的速度在增长,去年我们接诊的跨性别患者大约1500人次,人数大概是800多位。其实两年前门诊就已经非常饱和了,一个医生肯本看不完,后来就发展成4个医生,依然还是很满,很难挂到号。 接诊造成的压力我还是能承受的,毕竟这么多年了,有心理准备了。我的焦虑更多在于发展方面,我们经营这样一个边缘化,不是所有大众都能认可的专业。我们在一条别人都不走的路上,在摸着石头过河。 很多人问,潘医生你有孩子吗?你孩子要变你怎么想?甚至有一些还挺不好听的,觉得潘医生自己也有问题。这些我都经历过。有的同行也不理解,你有这么多赚钱的专业可以选,为什么就做这个?团队其他医生,其实同样也面临着类似的压力。 有时我甚至在考虑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团队要不要定期的也做一些心理咨询,缓解一下工作中带来的压力,有点类似每个心理医生都有自己的心理咨询师。 美容的目的与其说是为了变得更好看,倒不如是为了更接纳自己,跨性别者也一样,我们都是用医疗技术手段,在帮助这些需要的人去更好地接纳自己。 https://mp.weixin.qq.com/s/y_Ravch-kW-8_QIiq7KG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