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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大高速塌方:没有抵达家乡的打工者 在饶畛的记忆中,大概第九辆车掉下去的时候,坑里窜起了一柱很高的火光,有车爆炸了。“退后一点!”饶畛提醒家人。他发现随着车的撞击和爆炸,道路在继续崩塌,深坑越变越宽。此时,他的岳父黄建度已经着急地翻过护栏,从相邻的高速车道,逆行穿到了坑的对面,直接跪在了高速路中央,来车终于急刹住了。黄建度对着车主喊。“前面塌方了!” 饶畛见来车陆续刹住,决定退到后方救人。此时,塌方已经从最初一个六七十公分的路面裂缝,演变成一个巨大裂口,塌方路面长度达17.9米,路面连带路基下方的山体,总计塌方面积约为184.3平方米。 饶畛看见坑里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爬了上来,满身是血,走路摇摇晃晃。“你有没有事?”饶畛问。那个男人语无伦次,反问饶畛,“我是怎么上来的?”紧接着,坑里又爬上来一个男人,他怀里紧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求你们报警救救我妈,我本来可以拉住她,但是有一辆车掉下来,旁边起火了。”饶畛安慰他说,已经报警了。见孩子不哭不闹,嘴角和头上有血,读过卫生学校的饶畛觉得,孩子可能受了内伤,跑回车上拿女儿的校服外套铺在地上,让孩子躺下休息。男人借来饶畛的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喘着气,哽咽着用客家话说了一句,“阿爸,阿妈莫雷(爸,妈没了)。” 蔡炫达是幸存者之一。他今年23岁,是福建漳州人。4月30日下午6点,他从广州出发,1日凌晨2点刚过就到达了出事路段,被黄建度拦了下来。蔡炫达和另外一个车主刘永缙准备下去救人。刘永缙是龙岩永定人,他记得,凌晨2点半左右,当他开到事发地附近时,已经有车逆行。再往前开,他看到十几辆车堆在坑底部,火苗往上冒,有人从车里往外爬,发出“有没有人!帮帮我们!”的呼救声。刘永缙对着下面喊了两遍,“车着火是要炸了,你们赶紧跑”! 有6个伤者在一个小土堆上,在深坑靠近排水沟处,离着火的车辆有十几米。坠落后,6个人是分别从自己的车辆爬到了这个暂时的“安全区”的。刘永缙先是翻过护栏、沿着护坡的排水沟往下,但沟里太滑,只能返回。他和蔡炫达沿着土坡往下走。“坡又陡又滑,我们俩只能抓着坡上的茅草才能保持平衡”,刘永缙说,为防止摔倒,他们走了“Z”字形的路线。等到达最近的伤者面前时,已经过去了五六分钟。 两人先一起救了一位三四岁的小女孩,刘永缙把小女孩抱在肩上,女孩一直在哭闹,还在他的肩上吐了一口血。接下来是一位十几岁的男孩,刘永缙抱他时,他腿和上半身都很痛,最终只能夹着他的腋下。因为没有借力的地方,刘永缙和蔡炫达两人只能交替着往上走,“一个递一个”地把男孩带上去。“男孩一直哭着说,他妈妈还在车底下,让我们去救她”,蔡炫达回忆。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一位30多岁的男人,他称自己的肋骨全断了,刘永缙只能在后面托着他的屁股把他往上推。男人一爬到路面,就躺到了地上。 从他们救人开始,蔡炫达能感觉到火势变得越来越大,热浪在往身上涌。最吓人的是,车开始爆炸,蔡炫达记得,“有轮胎的爆炸声,‘嘭’地一下,声音特别大,还有的爆炸声很长,‘啾——’的那种”。 这之后,刘永缙又下去救剩下的3个人。一个十五六岁的男生,“脸色苍白,看上去很虚弱,最后40多厘米都爬不动了”,还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和一个30多岁的男人,男人的右脚正在出血。救人时,刘永缙注意到,离他们四五米处的一个地方站了十几个人,都是从车里爬出来的,“爆炸声响一次他们就会叫一次”。但刘永缙没办法过去,隔在他们中间的是比一米八的刘永缙还高的树。 大多数遇难者都来自福建省龙岩市下辖的村庄,是在从广州、深圳等地返回老家的途中遇难。龙岩以山区为主,因为煤、铁等矿产丰富,本世纪初曾因矿而兴,是福建省最重要的矿区。然而持续多年的大规模采矿破坏了植被,让龙岩一度成为南方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山光、田瘦”,直到近年政府投入资金治理,生态才有所改善。随着经济转型,许多矿企关停,村民只能寻找新的收入来源,去广东的电子厂、机械厂打工成了近十年的主调。 遇难的父亲余海42岁,儿子14岁,这次回来是看望家中的老人。余海在广东河源市的一家瓶装水厂工作,还有一对双胞胎女儿正在准备高考,妻子留下照顾,所以这次只带了儿子回来。余海在外打工已有20多年,父母60多岁,在家中种有2亩多的田地。今年过年时,余海和陈汉闲聊时表示,两个女儿一起在上美术特长班,培训费一个人就要10万元,自己负担不小。出事后,余海的妻子难以接受,“(她)要看全尸,可是炸得找不到,据说只找到一点牙齿。” 沿江村还有两个老人也在塌方事故中丧生。一位50多岁,一位60岁左右,他们一起在东莞的工厂里打工。“这样(在外打工)的情况在我们这里很常见”,陈汉说,村里总共1200多人,大部分人都在广州、深圳、广西等地工作,留在家里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村子四周环山,田地较少,平均每人五六分田,用来种西瓜、玉米等农作物,“靠种地一年可能只能挣个两三千元,只能外出打工”。 龙岩市永定区锦丰村的王文林也遭遇不幸。他的朋友回忆,丈夫王文林初中毕业之后就在一家龙岩的汽车厂干汽修,三年前公司生意不好倒闭,才去了广州。“村里没有什么好做的工了,都是种地,或者搞运输、水泥”。在这座本就贫困的村子里,王文林一家还属于经济情况偏下的。王文林的母亲十几年前就出车祸没了一只脚,无法工作,父亲几年前从煤矿厂退休,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多,家里有三个孩子要养,主要靠着王文林的工资,“生活压力一直比较大”。“因为家庭困难,家里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在家里做家务、照顾奶奶,在学校成绩也好,排得上前几名。”王文林的朋友说。 在王文林的车上,一同遇难的有他的妻子、还有他妻子的侄子,以及一位拼车回家的老乡,“是去广州学习美发的”。黄瑞是龙岩市永定区三峰村人,他告诉本刊,自己有5位认识的朋友在这次事故中丧生,其中就包括王文林夫妇。遇难的朋友里最小的只有24岁,最大的60多岁,大家因在广州同一家汽配城里工作相识,家都离得不远。在黄瑞和朋友的选项中,拼车回家是最方便最划算的方式。他算了一笔账,从广州坐动车回龙岩,要4个多小时,加上坐地铁去车站,费时且麻烦,有时还需转车。动车票一人就要300多元,高速过路费只要200多元,算上油费,均分一下,也没有多少。 在汽配城的工作,很多人没有双休,只能在国家法定假日回家。黄瑞说,这次五一,他们只放了3天假。对于这些忙碌于生存、一年只回两三次家的村民来讲,能够早一点到家就更为重要了。黄瑞告诉本刊,有7个人坐上两辆车,4月30日晚上从汽配城出发,预计5月1日凌晨3点能到家,“早点出发不会堵车,到家之后睡一觉,第二天就能陪家里人”。 梅大高速是当时粤省山区高速公路中建设难度最高的,施工期间多次出现冒顶、塌方、透水等高风险情况。“在这样的半山腰上建设高速公路,通常做法是将内侧部分开挖,外侧部分回填,从而形成一个平面。事故现场的照片显示,此次塌方是从道路中间位置开始的,正是所谓的‘填挖交界面’。”一位路基工程、岩土工程领域的高校教授、中国公路建设行业协会专家委员向本刊分析,广东地区广泛分布花岗岩残积土,遇到干旱容易开裂,时间一长就会越来越深,这时如果再遇到极端降雨,就会立刻软化、膨胀。 梅龙高速的设计防洪等级要求,除特大桥外,其余桥涵和路基均为100年一遇。“或许由于前两年的干旱,填挖交界面出现裂痕,而今年的极端暴雨导致填挖交界面湿化严重,路基结构被破坏,最终造成了严重的事故。”上述岩土工程领域的高校教授分析。 这段集中的建设期之后,高速公路的建设质量及后期维护,一直是个不可忽视的问题。大埔县地形破碎, 广泛分布着强风化侵入岩和变质岩,且位于地质活动频繁的政和-大埔断裂带上,经常引发崩塌、滑坡、泥石流等灾害。村民陈汉得知塌方事故发生时,并不感觉惊讶。高速开通后,他就经常走这段路。在他的印象中,这段路一直都有路基下陷的问题,“开车很颠簸,上上下下的,尤其是出事路段的前后四五公里”。前两年,这次事故所在路段曾进行过一次局部边坡加固。去年4月,梅大高速的营运管理方也曾发布《关于S12梅龙高速双向交通中断的公告》,称受连续暴雨影响,S12梅龙高速往大埔方向K55+690处边坡出现险情,严重影响行车安全,并宣布S12梅龙高速西阳至大麻路段实施3天交通管制。 上述高校教授告诉本刊,实际上我国许多地区都分布着不利于高速公路建设的土质,如云贵地区多红粘土,西藏、黑龙江、吉林地区多冻土,均有遇水膨胀的特性,而未来极端天气增加,更需要后期加固和频繁监测。“其实应该提前对路基边坡多做一些加固,比如铺设钢筋网、做锚杆支护、或在边坡高压喷射混凝土硬壳。还应该增加巡视频次、设置测斜管,及时监测路基的位移。” 能否实现这样的维护和巡查,涉及到高昂的维护和监测成本,但我国高速公路的营收状况并不乐观。根据《2022年全国收费公路统计公报》数据显示,全国收费公路负债总额接近8万亿元。而广东省高速公路发展股份有限公司的年报显示,截止2022年,公司负债总额达89.05亿元。 https://mp.weixin.qq.com/s/az4LIajN0oGKA8ts9r1bd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