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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明症漫记》:“舔眼泪的狗” 与《失明症漫记》以全民失明开场不同的是,这段“未来”以一个喜剧面目出现。恢复视力的首都人民没有弃权或随意选择一个党派,而是在一个大雨天里默默走出家门,排队投出自己的空白票。自认为“民众满意他们在过去所作所为”的政府,从执拗地自我洗脑,坚称选民是受到暴雨天的影响、被少数不怀好意的人蒙蔽,至恼羞成怒地报复这群“白眼狼”,深夜带领全体公共部门撤出首都,企图制造无政府混乱状态逼迫民众“跪求”他们回来执掌大权。小说的喜剧性几乎全部由官僚们自以为是的心理活动和对话体现。譬如,在被第一次70%的空白票率打脸后,政府决意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日二次给予民众“改正错误”、“表达真心爱戴”的机会,却得到83%的空白票结果。即便如此,他们仍不认为自己有错,思维逻辑始终停留在“也许我们不是最好的,但没有我们只会更糟”的妄念中。与其说这是一种自恋,不如说是当权者练就的“谎话说千遍自己现先信了”的一身本事。 于是小说中最讽刺也是最令人捧腹大笑的情节出现了。自视甚高的政府在深夜秘密撤出(出逃)首都,企图将首都人民孤立起来,令他们食水俱断、垃圾满地,通过假意善待周边地区而戒严首都的方式令他们内部自我瓦解。撤退时他们防备民众阻拦、破坏、甚至刺杀,还预判会有大批居民因恐慌跟随一起逃离。可这壮士断腕般的自我感动预期,却被民众深夜在家中默默开启的一盏盏明灯当场戳穿。如书中形容的那样“形成一条泛滥的光亮之河……照亮街道,照亮了逃兵们流窜的道路,让他们不致迷失方向”。如之前的空白票一般,民众以开灯欢送的方式让政府“快滚”。 即便如此,这群罪魁祸首仍以琼瑶式的逻辑自洽(你虽然失去了一条腿,但紫菱失去的是整个爱情啊)。逃离首都后,总统在电视里慷慨激昂、痛彻心扉地演讲,虽然一切公共部门撤出首都,但民众如果逃离的话会受到肆无忌惮地枪击;虽然城市运转即将停摆,民众将要面对垃圾遍地、抢劫横行,强奸犯和杀人犯穷凶极恶作案的无政府“地狱”,但这“永远也不是政府的过错,是人民的意愿,是你们无耻地脱离了国家的和谐生活,走上颠覆和反叛的歧途,向合法权利发起邪恶和阴谋的挑战”。当权者不仅绝口不提投空白票也是民众的合法权利,甚至是一无武器、二无权势的平民阶层可以行使的唯一权力,更毫无顾忌地点名“简单的常识告诉我们,应当把法律当作一种在可能情况下的单纯的象征,而决不能当作切实而且可能的现实”。 如此肆无忌惮的威胁,恰恰印证了现实中民众对秩序崩塌的极度恐惧和对变革持有的回避态度。正如戴锦华老师在《火焰与黑洞》中提到的,大量网文和影视作品越来越暗合“潜意识自觉”和“自我说服”,即现行的秩序虽然糟糕,但没有秩序只会更糟糕。民众由此陷入了“并非不知,却宁可不知”的处世哲学。尽管萨拉马戈在小说中以妇女们自觉清扫门前垃圾感化罢工的清洁工人重新走上街头来化解这一难题,但在下一秒也让狼狈不堪的政府立刻露出青面獠牙,在地铁炸死几十个平民来打破居民自治的幻想。 尽管官僚主义盛行的政府内部也是四分五裂,但几乎每一次主张对民众打击报复的意见都能得到采纳。国防部长叫嚣的将所有民众权力接管过来;内政部长的渗透、监视、抓捕、审讯;污名化的语言禁忌;封锁、戒严以及永不缺席的“境外势力”。作者才会一针见血地指出“揶揄,讽刺,嘲笑,挖苦,戏弄和笑话之类的东西结构脆弱,作用范围狭小,用来打击一个政府,既不能解除戒严状态,也无助于解决供应问题”。因为当权者深信“要在一颗脑袋开始思考之前砍掉他们,不然就太晚了”。既然他们被民众打脸,就举起机枪让他们尸横遍野。他们自认为是秩序的发明者、代表人,从不承认最依靠秩序生存的恰恰是他们这样一群官僚。他们深知,到底是谁更需要谁。 小说中民众的三次集体行动都具有高度自发性和自觉性。第一次是他们几乎同时出门投出空白票。第二次是在地铁爆炸案后上街,不喊口号、不打砸抢、沉默地走到终点又各自散去。正如被感化的前首都最高长官说的那样,自发组织的那一代已经不存在了,所谓组织者也许就是参与上街的每一个人。而“帮助出逃首都未果的民众搬回行李”的情节则更讽刺了那些被口号煽动起来的人们。他们从未思考过自己所捍卫的对象,是否有一刻愿意与他们平起平坐?法国大革命之前,战争是贵族之间的。既然国家与领土不属于平民,何以动员他们以死拼搏,只能强征入伍,即我们熟悉的“抽丁”。如今他们竟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所投政客们的演说承诺。这可不是给明星“打投”的粉丝就拥有了规划明星的权力。获得真金白银、真枪实弹资源的政客们,在赢得胜利的下一秒就会让民众知道什么是阶层差异。支持政府的民众连夜出逃,盼望以那宝贵的一票换来政府的怜悯通融。但边界线上的鸣枪和坦克、总统横加叛国罪指责以及制造出地铁爆炸案的内政部长以出逃民众的家正在被“白票人”洗劫相威胁,无疑揭开了一个真相。即,无论政见如何不同或曾你死我活地相争,权力人物永远只视权力人物为同类。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支持政府的平民被从边界线上赶回来后,帮助他们搬回行李的却是那些所谓“正在洗劫他们财物的白票人”。 前作《失明症漫记》中的主要人物在续篇后半部方才浮现。这时读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并非作者刻意与前作拉开距离,而是小说中以总统为首的政客们对那段“不堪的历史”避之不及,将其污名化为语言禁忌。他们直言,虽然法律上没有明令禁止再提起四年前的失明症,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在任何场合说出这几个字。仿佛仅仅发出它的音节都是对人类最大的亵渎。而这并不是出于所谓“避免再揭开人们的疮疤”,而是他们实际非常清楚,自己在那场瘟疫中的所作所为是多么地无耻和令民众憎恨。因此才在文化部长和司法部长点明,空白票事件实质是民众对四年前失明症时期政府所作所为的答复时恼羞成怒,立刻将发声者清除出去。 与《失明症漫记》从一个悲剧开始赋予一个圆满结局不同的是,《复明症漫记》以一个悲剧开始又以一个更悲惨的结局告终。理想化的身影最终还是让作者笔锋一转,划以残酷的真实。戛然而止,令过往一切想象与希望都被强权的手指瞬时掐灭。复明后的世界与失明时一样糟糕,至少对民众来说,都是一样的。 https://mp.weixin.qq.com/s/0VBeTea0xubOC4kDPMPSS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