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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听说过那种情况,并不少见嘛。不管怎么样,过了一阵子,克劳斯就搬走了,现在住在这儿的男的是伍迪。你有没有注意到壁炉上方挂的那幅愚蠢的小丑破画儿?那是他——我是说是他画的,伍迪·斯塔尔,好莱坞的斯塔尔。我是说你当然没法称他是个画家,除非在这件事情上,你想跟吉尔一样傻乎乎的。他可以说是个老好人吧,想在旅游业赚点小钱。他在好莱坞大道上有家店——他总是称那是‘工作室’——人行道上面吊着一小块土里土气的破招牌;哦,他不仅仅是画小丑,他还画用黑色天鹅绒为底的月光下的湖、冬日景色和山、瀑布以及天晓得到底还有什么别的。反正是吉尔有一天溜达进那儿,觉得那些黑天鹅绒为底的垃圾漂亮。除了在衣服上,她在其他一些事情上的品位之烂,总是让人吃惊。我想她觉得伍迪·斯塔尔也漂亮,因为当天晚上,就把他领回了家,那是差不多三年前的事。 “好玩的是他的确可以说讨人喜欢,能让你哈哈大笑。他甚至——有意思,以他自己的方式。他当过船员,去过世界各地,知道很多故事。我说不好,伍迪会让你越来越喜欢。看到他跟基克尔在一起,真的让人感动。我想基克尔甚至更喜欢他,而不是克劳斯。” “他的名字怎么来的?” “什么名字?斯塔尔?” “不,那个男孩。” “‘基克尔’?哦,是吉尔最早那样叫的。她经常说他出生前,都快把她踢死了。他的真名叫艾伦,可是你最好别去试着叫他艾尔什么的,就叫他基克尔吧。” 等到杰克起身进屋又去倒酒时,他想好了如果萨莉住在一套普通公寓里会好很多,就像一般的秘书那样。不过,也许他们可以把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安排在这个海边地方度过;另外,现在就去担心那种事情也未免太早。现在看来,他一辈子都因为担心得太快而坏了自己的好事。 “知道吗,萨莉?”他说,一边把他们倒得满满的冰凉酒杯又拿到室外,他本来想说“你的腿真的很漂亮”,却又说回了原先那个话题:“听着开始让人觉得你住在一个很不像样子的家里。” “哦,我知道,”她说,“我认识的另外一个人称那是‘堕落’。那个词好像用过头了,可是到后来,我能看出他指的是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我认识的另外一个人”,或者“他”,杰克呷着那杯里面咔嗒作响的威士忌时,不由陷入不合理的嫉妒心理而闷闷不乐。过去几年里,她在埃德加·托德的办公室里认识了多少个男的而且哈哈笑着出去喝一杯?她很可能跟每个人都说过:“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停一下好吗?在比弗利山庄那儿?因为我得拿几样东西,而且反正我也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更糟糕的是,她在每个男人的床上翻滚和呻吟了一整夜时,很可能就像她在这天凌晨跟杰克·菲尔兹所说的,会说那个人“很棒”。 他们都是作家吗?是的话,他们到底叫什么名字?哦,其中大概有几位电影导演,还有电影技术人员,还有跟“包装”电视节目有关的各种各样的人。 他让自己感觉糟糕,要想让自己不再这样,只能再次说起话来。“你知道,你真的看上去远远不到三十六岁,萨莉,”他说,“我是说除了——” “我知道,除了头发。我讨厌这样。从我二十四岁开始,头发就变灰白了,我经常染发,可是那样也看着不算很好。” “不,听着,看着特别好。我不是说——”他坐在那张躺椅的下半部,急切地向她弓着身子就开始道起歉来,无望地说了一句又一句蹩脚的话。他说最先吸引他的,就是她的头发。当她的表情告诉他她知道那是说谎时,他马上就不说了,而去尝试别的。他说他一直觉得未老而先变成灰白色的头发有意思,能让一个漂亮的女孩“有趣”、“神秘”;他说他感到吃惊的是,没有很多女孩子把她们的头发染成灰白色的,他的话让她哈哈大笑。 “天哪,你真的喜欢道歉,不是吗。我让你说下去的话,你很可能会一句接一句说个没完。” “嗯,好吧。”他说,“可是听着:让我跟你说说别的吧。”他走到她那张躺椅前,坐了半拉屁股,然后开始用手按摩她温暖而结实的大腿。“我想你的腿,差不多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 “噢,舒服,”她说,她的眼睑略微下垂了一点。“真的舒服。不过你知道吗,杰克?要是我们不快点起来回屋里玩,整个下午都快浪费完了。” 星期一上午,他开车把她送回埃德加·托德的办公室时,因为睡眠不足而眼睛酸痛、紧张不安,他开始担心他们再也不会有这么愉快的时候。未来的日日夜夜,也许都会因为想再次体验最初那个周末而感到压力进而失色。他们会在彼此身上发现不愉快、不吸引人的地方,他们会寻找而且找到小小的不满,他们会吵架,会彼此厌烦。 他舔舔嘴唇。“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什么意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吗?”她说,“你不打的话,我会跟你没完。” 那个星期,她又跟他度过了几个晚上,整个周末以及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有很多时间也是。那次到了最后,他不得不再去吉尔·贾维斯家看看,只是因为萨莉坚持说想让他看看她在楼上的住处。 “给我五分钟时间,让我把它收拾得像样,好吗杰克?”她在那间私室里跟他说,“你在这儿等着,跟伍迪聊聊天,我准备好了,会下来叫你。”所以他就被撇下,微笑着面对斯塔尔,后者似乎也紧张。 “嗯,我对你唯一的意见,杰克,”他们坐到皮面扶手椅上,但并没有面对面,之后伍迪说,“就是你把萨莉领走的时间太多了。我们想念她,这就像失去了一位家庭成员。你干吗不多带她回来?”接着,没等杰克接话,他急忙又说起来,好像不停说话是人们所知的克服腼腆的最佳方法。“不,可是说真的,萨莉是我最喜欢的人之一。我对她评价很高。可是谁都不会想到,她以前过得不容易。她是我所知道的最出色的人之一。” “是啊。”杰克说,一边因为挪动身子而让椅子皮面发出吱吱响的声音。“是啊,她挺好,一点不错。” 后来基克尔匆匆忙忙从游泳池露台那边过来,跟伍迪紧张而热烈地讨论一辆坏了的自行车的事。 “嗯,如果问题出在链轮齿本身,基克,”弄清事实后,伍迪说,“我们就得送到店里修。与其我们自己瞎捣鼓,还不如让那些人来处理,好吗?” “可是那间店已经关门了,伍迪。” “嗯,今天是关门了,但我们明天可以送过去。干吗那么着急?” “哦,我不知道。我是——我要去消防站那边,别的没什么。学校里有些人在那边玩。” “咳,我开车送你去。基克,没问题。” 那个男孩好像考虑了几秒钟,眼睛看着地毯,后来他说:“不,没事,伍迪。我可以明天去,要么下次再去吧。” “准备好了吗?”萨莉在门口叫道,“现在,如果您肯往这边走,先生,我会带您上来参观一下我自己的专业装修过的住处。” 她领着他出去,进了主客厅——他看到的,只是有一英亩阔的打过蜡的地板和一处处米色室内装饰,在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的傍晚的粉红色光线中,像是浮起来的样子——上了雅致的楼梯上也是。她领着他走过二楼的一条过道,经过三四扇关着的门,打开最后那扇门,演戏一般动作夸张地一旋而入,站在那里满面笑容地欢迎他。 里面的确像是三个房间加在一起那样大,天花板高得不一般。墙壁是微妙的浅蓝色,那位专业装修师肯定觉得“适合”萨莉,不过很多地方以玻璃代墙:一面墙上是巨大的镀金边镜子,另外两面墙看得出是横着拉开的法式落地窗,厚厚的窗帘随时准备滑动、扫过窗玻璃。里面放了两张双人床,杰克觉得即使按照专业装修师的标准,也有点太过分了;宽阔而厚实的白色地毯上,到处摆了几个柜子或者茶几,上面放着很大的陶瓷灯,灯罩就有三四英尺高。有个墙角处,也就是房间里的那头,有个很矮的黑漆圆桌,桌面中央放了一束装饰性的花,围着这张圆桌的地板上,有几个按一定间隔摆放的软垫,似乎是准备吃日本餐;靠近门口处,有一个陶制雨伞架,里面插着很大一束孔雀尾羽。 “是啊,”杰克低声说,一边转过身,稍微眯着眼睛,努力想记住这一切。“是啊,这儿真的挺好,亲爱的。我能看出你为什么喜欢。” “进去看看洗手间吧,”她命令道,“你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洗手间呢。” 他去参观了一尘不染、豪华气派的洗手间,出来后说:“对,真的是这样。你说得对,我从来没见过。” 他站在那里瞄了一会儿那张日本桌子,然后说:“你用过那个吗?” “‘用过’?” “哦,这个嘛,我只是想你也许偶尔会叫来五六个知己,把他们领到这儿,穿着袜子,盘着脚坐在这个玩意儿周围,调暗灯光,掰开筷子,让你们小小地度过一个精彩的东京之夜。” 一阵沉默。“你在取笑我,杰克,”她说,“我想你会发现那并不是个好主意。” “噢,宝贝,好了,我只是——” “是装修师放那儿的,”她说,“他做什么,都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因为吉尔想让整个住处的事给我一个惊喜。另外,我也从来根本没觉得它滑稽。我觉得那张桌子作为一件装饰品很漂亮。” 他们还没有从不快中恢复过来,就又回到楼下,发现有位新客人已经加入到这个鸡尾酒时刻。他是个小伙子,长得矮矮壮壮,长相略微有点像是东方人,名叫拉尔夫,他跟萨莉紧紧拥抱,她也对此兴高采烈,尽管她得弯腰跟他拥抱。后来拉尔夫伸出一只又短又粗的手,跟杰克说他很高兴认识他。 吉尔·贾维斯解释说拉尔夫是位工程师,听她对那个词的发音,似乎那是个非常不同凡响的头衔。拉尔夫刚才正在说他怎么去了一家“一流”公司工作——还是间小公司,但发展很快,因为他们签了一份又一份“很棒的”新合同。难道不让人兴奋吗? “嗯,让人兴奋是因为我的老板,”拉尔夫说着回到原先所坐的椅子还有那杯酒那里。“克利夫·迈尔斯。他精力充沛。八年前朝鲜战争后他从海军一退伍,就创办了这家公司。一开始是靠着几份来自海军的一般的小合同,然后就开始发展了。从那时起,就没有什么能挡住他。不同寻常的人。哦,他对手下人要求很严,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比起我所见过的任何人,他对自己的要求都更严。再有两三年时间,他会是洛杉矶最主要的工程业领导者,如果不说是在整个加利福尼亚的话。” “太棒了,”吉尔说,“他还年轻吗?” “嗯,三十八岁;在这一行,那是很年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