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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2月16日2026/02/16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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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感教育 *哈罗德·布罗基* 这是九月里一个温暖的晚上,哈佛大学里所有的时钟都在报时。埃尔金•史密斯学得累了,站在怀登纳图书馆的台阶(宽阔的、罗马式、不方便的台阶)上,眨着眼睛望向远处,因为据说这样能让角膜及视网膜恢复一下。他在想事情,但不是想学习上的事,而是在想恋爱、崇拜一个女生、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她脚前会是什么感觉。他鄙视自己,因为他担心自己无法表现出热忱,而他相信只有热忱的人才配得上,其他方面全是肤浅的。他选修了英国文学、德国文学和意大利文学,还选了历史——古代史以及中世纪史——每一科都充满了事例,感觉那些事例在嘲笑他,因为它们似乎说人生的意义、存在的巅峰、事件的核心,都是某种确定无疑的情感,他却对那种情感是陌生的。对那种感情,他很可能过于理智。因此,他站在怀登纳图书馆的台阶上,因为渴望而变得极为失常,似乎只是因为重力,才让他没有散架。 他长得很高,六英尺三英寸,又瘦又高。他的头小,头形古怪(他的室友迪米特里有时说他长得就像一块楔形奶酪),鹰勾鼻子。他想在比较语言学领域当一位教授,他也崇尚美。他一天到晚都在学习,有时会对自己多么用功感到吃惊。他看电影会哭这件事出了名,他也不算缺乏运动细胞。 不知怎么,他变得相信自己是个怪人,只有怪怪的女生才会喜欢自己,那些根本无法把眼光放得更高的让人同情的女生,这让他自尊心受损。 然而命运让他就在这天晚上,看到一位女生走上怀登纳图书馆的台阶。她中等个头,黑色短发;她穿一件浅色短大衣,在她身后飘了起来,因为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但又不完全是跑;她额头的曲线和她的眼睛让他心旌荡漾。她很漂亮,仪态极佳,有种十分健康和自傲自满的样子,让埃尔金叹了口气,他想到这位不是那种怪女生,她能给她喜欢的任何一个小伙子(以及他的自信)带来难以描述的好处。她正是属于那种女生——远非不快乐,而是万物皆备于我的那种——他相信她绝对不会喜欢上他。 她把书本抱在胸前,埃尔金的目光跟随她上了台阶,他的鼻孔因为激动而张大。她走过去,消失在怀登纳图书馆里。 “肯定会是在今年,”他看着天空想,“既然我就快十九岁了。”他伸出双臂,树上的叶子(随着秋天来临,已经开始变干)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后来的几天里,他又想到过那个女生一两次,但是直到两星期后,当他在拉德克里夫学院在卡博特堂举办的舞会上他再次看到她时,对她的渴望才算扎下了根。那是一间照明不佳的公共交谊厅,一对对舞伴几乎在是黑暗中不知疲倦地跳舞。埃尔金正在跟帮他学德语的一个女生在那里摇摆(他跳舞跳得不好)时,看到了在怀登纳图书馆见到过的那个身影。下首舞曲开始时,他穿过一对对舞伴去找她,要从别人那里把她抢过来,但是走近她时,他转身走到墙边,在那里调整呼吸,意识到自己是吓坏了。 这次对他打击极深。知道自己害怕那个女生,他又对她充满了渴望,就像那些觉得自己是懦夫的人渴望参战,好证明自己并非懦夫。要么是出于别的原因。那个女生貌美惊人,她的样子中有种年轻、骄傲、纯洁的感觉,令人心动。 但是无论原因何在,他的确开始认真地想她。他读书时每次遇到遇到某些词(“爱人”是其一,“美丽”又是一个,其余的你可以猜到)时,她都在五彩云端冉冉升起。他写了篇论文,关于“吟游诗人作品中无望得到之爱人”。他去上课走过校园时,他的眼睛紧张地转动,从不歇息,在每条小路上一张一张脸看过去,希望能看到她。事实上,他走路去上课时,显得很是魂不守舍,以至于他的朋友问他感觉是不是生病了,这让他感到开心,这样过了头一两次后,他回答说他的确是,他害了相思病。 晚上去餐厅吃晚饭之前,他会穿上浴袍,溜去亚当斯宿舍楼的地下游泳池。在那里,在木梁下,他会生气地从泳池的一头游到另一头,越游越快,直到胳膊感到酸疼。然后他会去冲个凉水澡。 他睡觉时,梦到了大屠杀、马和开得飞快的汽车。他去看法语电影,把膝盖在前方座位上磨。他嘲笑自己,决定戒掉这个荒唐的习惯,不要一天到晚去想他还没能结识的这位女生,但不是很成功。最后他向自己承认爱上了她。一天夜里,他躺在自己的下层铺位上,迪米特里在他上方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他的眼里涌出泪水,因为他很傻,的确渴望那个女生。他只见过她四次,两次是前面提到的,两次是另外的。 在让自己安于一种永远渴望的状态后——这是在效仿但丁——他感觉平静了一点,用一种悲伤的学者式眼睛来看待世界。然而这种平衡未能持续很久。十一月时,迪米特里开始跟拉德克利夫学院的一个名叫费利西亚的女生好上了。高年级学生下午可以带女生去宿舍,只要他们为她们在校警那里登记,那位校警坐在宿舍大门口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走的时候再登记。总是有可能校警会来宿舍查房,但即使在昏暗的十二月的下午,穿得严严实实的迪米特里还是会去怀登纳图书馆寻找埃尔金,要他六点钟后再回去,因为迪米特里要带费利西亚去宿舍。埃尔金会坐在他的书本前,麻木得看不进去书,他的上唇和前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有一次他回到房间,发现迪米特里躺在壁炉里的火堆前面,用来烧火的,是迪米特里的课堂笔记。“哦,天哪,我真讨厌你那张丑陋的面孔!”迪米特里说,可是埃尔金懂他的意思:此时,是埃尔金而不是费利西亚是件大不该的事。他踮着脚走过房间去挂好外套,然后又踮着脚出来。 一月份,就在刚考完试后,埃尔金因为流感而病倒了,他浑身无力。病好后,他感觉自己被清洗和净化过。他几乎没怎么再去想那个女生。 但是二月里一个阳光灿烂却寒冷的早上,埃尔金看到她站在塞弗尔大楼前面。她穿着蓝色长筒羊毛袜,正在跟一个身穿浣熊皮大衣、一脸青春痘的男生聊天。埃尔金突然转身进了塞弗尔大楼,在走廊上一直等到铃响。那个女生进来了,埃尔金跟着她上楼进了一间教堂,他坐在离她有三排的地方。那是布什教授开的十七世纪玄学派诗歌课。那天下午,埃尔金去申请并得到了许可,从维多利亚时期小说转到了那门课。 那位女生名叫卡罗琳•海吉斯,来自巴尔的摩。她会骑马,能力很强。她在衣着方面花费很多时间,从来不是很能拿得准真正的典雅在于哪里。她爱买浅色衣服,衬衫大了一号,还有斜纹软呢衣服。她动不动就会感到尴尬。她读书很多,最喜欢的书是《巴马修道院》、《安娜•卡列尼娜》和《包法利夫人》。 她很骄傲,该表现出勇气时,很容易就能表现出勇气。她认为自己有个幸福的童年,喜欢自己的家族(尽管她忍不住有点看不起他们,因为他们的名字在美国历史上并不出名)。她十岁时,短期爱过一位表哥,他十二岁,带她去过华盛顿的国立艺术馆,告诉她著名画家的名字。 她在拉德克利夫学院上大一时,发现自己一直生活在温室里,另外她感觉自己岁数小,有点惭愧,这让她给人一种极为纯洁的感觉,并且称得上是位美女。但是她大一的春末时,有天晚上她一宿未睡,对这一事实念念不忘而且真正感动了,以前并不真正知道。之所以发现,是因为她注意到班上的男生、副教授,有时候是正教授,都喜欢听她在班上说话。从那天夜里开始,她限制了自己跟别人约会的次数,全力投入到学习中。 “我喜欢的是诗歌,”她在日记中写道,“我难以解释为什么。有次我在纽约的基蒂姑姑家住,我去中央公园散步,当时正在下雪。在动物园,我看到一头大夏骆驼,它站在厩舍的中央,张着嘴巴,伸着舌头,雪花落在舌头上。也许它从来没有见过雪。我不是很清楚大夏在哪里,也不知道那里的气候怎么样——也许它现在记起了下雪。我对诗歌就是有这种感觉。” 另外一则是这样:“我妈妈写信问我跟路易斯•杜邦见面的事,她觉得他很可爱。那么胖乎乎的一个人,妈妈怎么会觉得他可爱呢?” 大三那年的四月初,她写道:“今天上玄学派诗歌课时,我们讨论了詹姆斯一世时期英国的柏拉图式爱情。一个名叫埃尔金•史密斯的男生讲得很精彩,我觉得。他讲述了一些年轻人在乡间大宅度过的冬天,大约二十个年轻人去了一座大宅,有两三个年长的监护者,到处都是雪。他们唱歌、开假面舞会之类。因为年轻人都热情难抑,有必要制订出求爱规则来限制他们,因为只能以后才能结成婚姻的同盟。不用说,那是不管用的。柏拉图式的爱情,我是说,更经常的是人们会写到而不是做到。我对才华真的很欣赏,希望我也有一点。这位小伙子说话声音特别奇怪。鼻音很明显,嗡嗡的。我想用手捂着他的嘴巴告诉他:‘嘘。’他特别紧张和不安。他向我借了几次铅笔。他有次约我去喝咖啡,我说我去不了,但是下次他再邀请的话,我会接受的。我渴望有个真正聪明的朋友。” 考虑到这两个年轻人的感情一燃即着,几乎一点都不会让人吃惊的是,他们第一次长谈之后过了两星期,他们说话时浑身颤抖,每次陷入沉默时都感到沮丧。想跟彼此谈谈这种状态的冲动一再涌现,但是他们压抑这种冲动,直到一天下午,他们分头去吃晚饭前坐在剑桥公园里抽烟时。 公园里,到处都有年轻的妈妈百无聊赖地坐在婴儿车旁边,坐在刚刚长出叶子的树下,小孩子在往一座老大炮上爬,亚伯拉罕•林肯在顶盖下方沉思,电车在麻萨诸塞州大道上叮叮当当地驶过。 “埃尔金。”卡罗琳说,“我敢说我们已经聊过上百种事,上千种事。” “对。” “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聊过对彼此的看法。” “对。”他说着把手指绞在一起。“我想我们从来没有聊过。” “实际上,我——我不赞成这样。”卡罗琳说,“分析还是怎么样,有些事情最好别去说。” “我赞成。”埃尔金说。那些话似乎在他嘴唇上炸开来,在他脸上留下略微吃惊的样子。 “是吗?”卡罗琳说。在她而言,她难以保持平静的姿态。 “言前人所未言,这种情况现在很少见。”埃尔金下结论似地说道,接着又说,“是我读书的原因。我读得很多,以至于有点厌倦了。” “我明白了。”卡罗琳说,“嗯,这个话题很有意思。” “对,”埃尔金说,“的确是。” 他们沉默着坐了几分钟,想说的话都在嘴边,但是埃尔金害怕,卡罗琳则是心烦意乱,似乎她对于即将发生什么的想法遭到践踏,留在那里任其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