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内容
稍稍熟悉中國共產黨歷史的人大概都對它的「喜怒無常」有深刻的印象。中共昨天的「笑靨迎人」今天可以忽然變作「橫眉怒目」。胡適用「瘋子」來形容他們便是因為不理解這一點。其實共產黨人的喜不一定是真喜,怒也未必是真怒,喜和怒的後面都經過了冷酷的精密計算。他們在有求於人或自覺力量還不夠克敵制勝的時候便「笑靨迎人」,但一旦估計自已的實力可以壓服對方的時候便一變而為「橫眉怒目」。但無論是「笑靨迎人」還是「橫眉怒目」,這都是出於共產黨人的一種「求生的本能」。這一點又可分作兩個層次來說: 第一、作為一個集體,共產黨是古今一切權力組織中獨霸性最強的一種。通過暴力手段,它沒收了一切私人的生活資料,解散了一切具有獨立性的社會團體,將大大小小的各種權力完全集中在黨的手中。五十年代儲安平稱中共統治為「黨天下」,真是一語道破它的本質。正因為獨霸性強,黨的生存便成為宇宙間唯一的大事,因為對共產黨人而言,黨的毀滅和宇宙的毀滅是具有相等的意義的。所以為了黨的壯大和發展,他們隨時隨地,相機而動,有時候「笑靨迎人」,有時候「橫眉怒目」。 第二、在個人的層次上,共產黨人在黨內能不能夠奪權和掌權也是宇宙間第一大事。林彪說:「有權便有一切,沒有權便沒有一切」,這確是他的「悟道有得」之語。據說他為了奪取黨內的最高權力,曾寫下了「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兩句古語以自警。無論真相如何,這是共產黨求生本能在個人層次上的強烈表現。為了在黨內求生存,最高一級的領導人在權力爭奪時期(如今天),便不能不在重大問題上表態。他們根據個人的估計與判斷,對於問題提出自以為是「正確」的看法,有的緩和,有的激烈。這在他們的黨史上則美名曰:「路線鬥爭」。緩和的往往出之以「笑靨迎人」,如所謂「江八點」是也;激烈的便不免「橫眉怒目」,如飛彈演習是也。 …… 如果一定要借用胡適的「瘋狂」概念,我們也必須認識一個重要的事實,即這個「瘋狂」病先天地存在於組織的本身,而不在其中個別的人。因此只要中共黨組織的本質不變,它的「瘋狂病」的發作便必然具有不可預測性。這個權力組織的最大特色是它在消極方面決不能容忍對它構成威脅的一切有形和無形的力量的存在,因此不擇任何手段以消滅一切「異己」,甚至連黨內提出「異化」的說法也必須加以鎮壓;在積極方面,它則在每一階段都尋找其想像中的「敵人」的內在矛盾,並煽動當時一切可以被煽動的輿論力量以醜化「敵人」,美化自己。 《余英時評政治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