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 #2162

【科普 | 关于“为什么有些人说话会中英夹杂”】 今天偶然看到一个关于中英文夹杂说话的帖子，产生了想回答一下的想法。因为我的回答比较长，有大概2500+字，所以单独开了一楼。这个问题提得非常有趣，也让我复习了一下本科学习的课程。这个问题其实也比它表面看起来要更复杂，可以涉及到语言学的很多领域，从基础语言学，心理语言学，到社会语言学等林林总总的方面。举个例子，我们经常发现两种语言之间词汇的借用往往比语法要多，这就涉及到基础语言学来解释为什么词汇更容易受影响；我们也发现长期和华人玩在一起的留学生，中英夹杂得好像比那些和老外玩在一起的留学生要少，这涉及到社会网络（social network）对语言使用的影响，需要从社会语言学的方面来解释。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是双语者（bilingual），也就是两门（甚至更多）语言的使用者，而真正的单语使用者（monolingual）其实少之又少。一些说方言的小伙伴或许也经历过用普通话聊天却蹦出一个方言单词的场面。 所以讨论中英夹杂的问题并不是英语使用者的专利，我们绝大多数人其实都要处理两种语言系统如何表征和应用的问题。这之中有很多很多可以讨论的小细节，我这篇帖子从心理语言学的角度抛砖引玉地谈一谈，希望可以引起更多人对语言学这门学科的兴趣。 我的整个帖子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展开，也就是“双语使用者如何表现和使用两种语言系统”。关于这个问题，一个长久的“误解”就是两种语言是可以被分别存储和表示的。我把所有认为“两种语言可以被分别独立地存储和使用”的观点都划入独立系统假说（independent system hypothesis）这一范围。如果把大脑比作是一个仓库，一个语言系统就相当于是一个大箱子，不同的语言系统就像是不同的箱子一样被摆在一起。当你想要使用中文的时候，你打开中文箱从里面翻找词汇和语法，而当要使用英文的时候，你又打开英文箱。这个理论的核心在于认为两种语言系统是互不影响的，他们分别被放在你大脑里的某个地方等待你使用。 这样的理论在现代心理语言学界受到广泛的批评。语言学家François Grosjean在他1989年的文章中写道：“双语并不是两个完整或不完整语言系统相加，相反，双语者持有一种独特的语言构造。”实证研究证明当一种语言被激活时，另一种语言绝不会保持一种关闭的状态，而是（一定）同时被激活。一个非常著名的例子是双语斯特鲁普效应（Bilingual Stroop effect）。在Hermans et al.（1998）的实验中，英荷双语被试被要求说出一系列图片对应的英语词汇，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个干扰词会出现以误导他们的判断。Hermans发现能激发语义（semantic）联想的干扰词会对双语者的判断造成显著影响。例如当被试看到一幅山峰的图片，对应英文词汇“mountain”，而这时候出现的干扰词“berm”，与荷兰语中山峰对应的词语“berg”非常相像，英荷双语者很容易被干扰词影响从而回答错误。很多其他语言的研究者也重复了这一实验，得到相当连贯的结果。因此大量证据表明独立系统假说认为多种语言互不干扰，是站不住脚的。 那么双语者究竟是如何存储和使用双语信息的呢？很多语言学家和心理学家提出了大量的模型去回答这个问题，可能是一整篇论文都写不完的程度，所以我只挑了几个非常有名的来说。 子集假说（Subset hypothesis） 一种可能的模型是Paradis（2004）提出的子集假说。类似于之前的箱子比喻，这个假说认为不同的语言构成不同的集合，集合A代表语言A，集合B代表语言B，每个集合下有众多互相连接的语言元素，例如词汇，语音等等。但不同于独立模型的是，这两个集合并不是互相独立的，因为这两个集合下的元素之间互相也会产生联系，这种联系的产生主要是为了加速和稳固记忆，因此当某些集合A内的元素被激活，而这个元素又和集合B产生联系的话，那么集合B中的那个元素也很有可能被激活。 这个模型就像是两群人，每一群人内部手拉着手，而两群人之间也有一些是互相拉着手的。把激活一个元素看作是一个人跳起来，如果一个人群内部有一个人跳起来了，那很容易连带这个人群里的其他人跳起来。而如果在人群相连的地方，有人跳起来了，那就很可能会产生跨人群，也就是跨语言的激活。 抑制控制模型（Inhibitory control model） 另一个模型是Green(1998) 提出的抑制控制模型。这个模型认为双语者在使用某一门语言的时候，其实是在下意识抑制另一门语言的。而如果双语者两种能力不平均的话，抑制语言需要的反应时间就会产生区别。这个很好理解，比如说你要从讲英语切换到讲中文，可能非常快，但如果从讲中文切换到讲英文，就可能需要花时间整理一下语言了。 双语模式理论（Bilingual-mode theory） 这一理论由Grosjean提出。这种语言认为双语者可以在两种语言模式之中游走，对于一个中英双语者来说，这两种模式就是中文（普通话）模式和英文模式，他们可以使用全中文，可以使用全英文，也可以取二者之间的某一点，而这之间就是所谓的中英夹杂。中英文两种模式就像是一杆秤的两端，根据具体的语言环境决定哪一边落下哪一边升起。这些具体的语言环境包括工作学习场合，也包括谈话的对象。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当对话发生在两个留学生之间时，他们可能会持续大量中英夹杂的对话，因为这样的对话对他们来说是最快捷的，语言学有一个专门的词汇形容这个现象，叫语码转换（code switching）。双语者们在两个模式之间自由游走，根据语境和谈话对象选择最适合的语言模式，这一理论也同时反映出了语言的社会性质。 以上提到的各种理论，都有广泛的实证实验支持，而每个理论又有自己的弱点。简而言之，中英夹杂的产生可以从两方面来解释。第一，由于两种语言系统的激活，英文和中文同时处于活跃状态，很多时候双语者会不自主地受到另一语言的影响，这种影响在词汇和语音上表现得尤其明显。第二，双语者会根据语境和谈话对象自主选择适用的语言模式，从而达到谈话效率的最大化。 当然，这两方面理论并不能完美地解释“中英夹杂”，就像开头说的那样，这个看似简单的现象其实可以被拓展到语言学的方方面面。我们同时可以谈论语言遗失（language attrition）的问题，为什么有时候一种语言会挤占我们的母语，甚至有时候还能取而代之？海外生活多年的华人，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如何用中文恰如其分地表达，社交网络在这之间又扮演什么角色？书面语言和口语的遗失会同样严重吗？我们也可以谈论神经语言学（neurolinguistics）的问题。使用两种语言会对大脑产生影响吗？双语者是否在一些认知功能上（比如注意力和抑制）比单语者更优秀？这些问题都是围绕双语这一现象而产生的，非常有意思的讨论，可能写3000楼也写不完，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找找相关的书籍来看。 参考文献 Grosjean, F. (1989). Neurolinguists, Beware! The Bilingual Is Not Two Monolinguals In One Person. Brain and Language (pp. 3-15). Green, D. W. (1998). Mental control of the bilingual lexico-semantic system. Bilingualism: Language & Cognition, 1, 67-81 Hermans, D., Bongaerts, T., de Bot, K., & Schreuder, R. (1998). Producing words in a foreign language: Can speakers prevent interference from their first language? Bilingualism: Language& Cognition, 1, 213-230. Paradis, M. (2004). A neurolinguistic theory of bilingualism. Amsterdam/Philadelphia: John Benjamins. sour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