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halt
伟大作品的失落 时不时听到有老派的文化人感慨现在很少有人静下心来做创作了,伟大的作品已经不再出现,创作者最辉煌的时代已经过去,我们只能不断回望过去的经典,诸如此类。不满的乐评人会这样叹息:「听听某某年的年度十大流行歌曲,再听听现在的都是什么东西……」,资深影迷说 20 世纪电影大师们的火炬没有人接下去了,文学批评者则干脆宣称文学已死…… 在谈论到何以至此时,一个绕不过去的因素是互联网的影响。确实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自从移动互联网普及,创作者就永远处在聚光灯下了。重轻说今天哪怕有一个挺有想法的年轻卧室音乐人,他也没办法不看自己网易云音乐评论区,或者自己的粉丝微信群,这些已经是他创作思维的一部分,他没法把自己关小黑屋里,没完没了抠一个东西。你的受众在你刚起第一个念头的时候,就在场。 卡夫卡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能够时而带给人难以名状的震撼,从心底感叹这样的作品何以超越这么长久、遥远、迷雾重重的时空,而直接把自己未曾言表的,隐秘、丰饶甚至病态的痛苦和冲动揭露出来。批评者认为这样的作品一定先在幽暗中产生,再被抛到出版圈、批评圈的探照灯下;如果一直处在公开的光亮当中,它们一开始就无法完成。 另一个因素是我们这一代处在冷战学者加迪斯所说的「漫长的和平」(The Long Peace)时期,用历史的眼光看,如此长时间持续的和平是罕见的,而苦难和危机感往往会催生出更丰富的文化作品。因此有文学批评者会承认,现在这个时代,文学好像变得可有可无。 平心而论,我个人对这种「文化消亡论」并不是很买账,当然创作者所面临的被审视的现状是客观存在的,但就我有限的观察来看,还完全不至于到真正消亡的境地。毕竟一方面结构性不平等仍然广泛存在,社会正义远没有实现,另一方面普通人的创作门槛之低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所以我相信好作品一定不会停止出现。即便说不如以前那般纷繁涌现了,难道那些仍然震撼灵魂、闪耀着真诚之光的作品不正因此而更加显得珍贵吗? 如果说创作思维受到不可逆转的读者/听众/观影者的影响尚不足以消灭好作品的诞生,那么舆论的暴力性对创作者的影响就更加不足称道了,我们都知道网暴是很糟糕的事,但以前的人同样可能承受巨大的恶评压力,虽不如网暴雨点般密集,但恶意的轰鸣可不见得比网暴弱。 印象派画家马奈曾经画过一幅裸体画叫《奥林匹亚》,模仿的是 300 年前提香的经典名作《乌尔比诺的维纳斯》,但是这一画不要紧,展出后他面临了始料未及的铺天盖地的谩骂与嘲讽,我们看看当时报纸上刊登的评论是如何恶毒: 「(画中)这位年轻姑娘是位娼妓,露出肮脏的手和满是皱纹的脚,穿着一双土耳其拖鞋,头戴一个红色花结躺在床上;她的身体活像是太平间里的尸体;她的轮廓线是用木炭画出的,绿色而充满血丝的眼睛似乎是在挑衅公众,却又为丑陋的黑人女仆保护着。没有,从来没有……如此奇特的东西在艺术展览上展出过。」 这种攻击性的文字不是一篇,而是很多篇,公众舆论几乎是一片骂声, 不难想象当时马奈面对这种境况所遭受的压力。如此看来,落后的媒介对于创作者起到的保护作用也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