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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9月13日
当你多接触单身小仙女会发现,23 岁,28 岁,33 岁,乃至 42 岁某些行为特质高度一致,最喜欢发漂亮饭和运动大腿、胸部特写,仍然活在男生要 180、要车房、要年薪百万,自己却只能出一个人的阶段,群体这样的心智还是多选 00 后吧,至少有旺盛的生命力。
发布 9月13日
最近考虑的一个灵魂问题,是为什么女频小说充斥 “霸道总裁爱上绝经的我”,而男频小说至今没有出现“万千少女疯魔阳痿的我”.
南国微雪 Miyuki 2025 年 9 月 4 日 #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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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9月12日
# 接受“未完成态”,是一种能力 这个标题,写给你们,也写给我自己。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有这种类似的问题:我们很难把一个没有写完的字、一件没有完成的事情给别人看。这种做到半路的样子如果拿出来展示的话,非常难为情。尤其是如果还要中途易辙的话,那就更不好解释了。 网上经常有那种开玩笑说熬夜的,说,你看我熬夜就没有任何事,没有猝死的可能忄。每次我看到最后没有写完的字时,都会有些难受,觉得没有完成。 但很多时候,它压根儿没有完成态。只有进行时,只有未完成态。 如果觉得写字不太容易理解,那么可以换成写一篇文章,诸如小说,只写到了一半,还没写完,但是朋友想看;也可以换成自己正在健身,但还没什么起色,无意中和朋友聊到了,朋友要和你掰手腕。 我们总是希望把最完美的一面展示给别人,仿佛只有“完成品”才配得上他人的目光。但问题是,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完成态”。 **一、我们被“完美主义”的幻觉绑架了** <u>为什么我们会这样?因为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结果导向”的。考试要交卷,作业要交成品,比赛要分胜负。我们习惯了用一个完美的、完整的、最终的形态去接受评判。</u> <u>这个过程被隐藏了。草稿纸是会被扔掉的,练习时的失败是羞于见人的,反复修改的痕迹是需要被抹除的。</u> 这就给我们造成了一种幻觉:所有厉害的人,都是一步到位的。他们拿出来的就是“完成态”。 但事实是,任何“完成态”都是由无数个“未完成态”堆叠而成的。你看到的画家行云流水的画作,背后是堆积如山的废稿;你看到程序员简洁高效的代码,背后是无数次调试和重构的夜晚。 我们害怕展示“未完成态”,本质上是害怕别人通过这个不完美的半成品,来定义我们“不行”。我们把过程中的一个切片,当成了对我们整个人的终审判决。 <u>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有始有终”,要“善始善终”。这当然没错,但是这种教育有个副作用:让我们以为所有事情都应该有一个明确的“完成”状态。</u> 写作是这样,健身是这样,学习也是这样。 但你仔细想想,什么叫“写完”一篇文章?发表了就算完成吗?那为什么还有修订版?什么叫“练好”身体?能举起 100 公斤就算完成吗?那 200 公斤呢? 大部分有意义的事情,都是一个持续的过程,而不是一个有终点的项目。 我们之所以不敢展示“未完成态”,是因为我们把过程当成了失败,把进行时当成了不及格。 **二、“未完成”的代价,是“永远无法完成”,而且,说不定别人并不在意你的完成度** 这种对“未完成态”的恐惧,会直接导致一个最糟糕的结果:拖延,甚至放弃。 你想写一本书,但总觉得第一章不够惊艳,于是迟迟不敢动笔,生怕写出来被人笑话。结果就是,这本书永远停留在你的脑子里。 你想学一门乐器,但觉得一开始弹得叮叮当当很难听,怕吵到邻居,怕被朋友嘲笑。结果就是,那把吉他一直在墙角吃灰。 想等万事俱备,等到一个“完美”的开局,结果往往是等到万事皆空。 害怕拿出“60 分”的半成品,最终连“1 分”的开端都没有。对“完成态”的执念,反而成了抵达“完成”这个目标最大的绊脚石。 那些真正厉害的人,他们从来不会等到“完美”了才开始分享。 程序员会把还有 bug 的代码放到 GitHub 上,让别人一起改进;作家会把初稿给编辑看,然后一遍遍修改;创业者会把还不成熟的产品拿出来测试,根据用户反馈不断迭代。 他们不是不在乎质量,而是明白一个道理:完美是迭代出来的,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而且,“未完成”状态往往比“完成”状态更有价值。因为它还有改进的空间,还有无限的可能性。 一幅画如果“画完了”,那就定型了;但如果还在画,那就还能变得更好。 <u>还有一点,就是我们总是高估别人对我们的关注度。</u> 你觉得朋友看到你写了一半的小说会笑话你,但实际上,大部分人看到的第一反应是:“哇,你居然在写小说,好厉害!” 你觉得和朋友掰手腕会暴露自己健身没效果,但实际上,朋友可能只是想和你玩玩,根本不在乎你的肌肉有多大。 我们在脑子里给自己加了太多戏。 而且,即使别人真的在意,那又怎样?他们的评价能改变什么吗?能让你的文章变得更好吗?能让你的身体变得更强吗? 不能。 真正能让你进步的,是行动,是练习,是不断的尝试和调整。而不是别人的评价。 **三、把人生当作一个“公测版” 你看那些互联网产品,哪个不是先上线一个基础版(Beta 版),然后根据用户反馈,一版一版地迭代?如果非要等一个功能完美无缺、毫无 bug 的“1.0 正式版”才上线,那市场早就被别人抢光了。 人生也是一样。 把你的技能、你的作品、你的想法,都看作一个“公测版”。它的目的不是为了展示完美,而是为了获取反馈。 你写了一半的小说给朋友看,他可能会给你一个绝妙的剧情建议;你健身小有成果但还未成功时和朋友交流,他可能会告诉你一个更高效的训练方法。 这些反馈,远比你一个人闭门造车、苦苦思索要珍贵得多。 接受“未完成态”,就是接受自己是一个不断迭代的系统。每一次展示,都是一次收集数据、修正方向的机会。 **四、“完成”不是终点,而是节点 我们得重新定义“完成”。 “完成”不是一个盖棺定论的终点,它只是一个可以暂停、可以交付、可以回顾的节点。 我写完这篇文章,点击发布,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完成”的节点。但读者的评论、我日后的反思,可能会让我发现文章里的不足,这又是下一个“未完成态”的开始。 工作中的一个项目结束了,这是一个节点。但项目的复盘,经验的总结,又开启了下一个能力的提升周期。 当你把“完成”看作节点时,你就不会再有那么沉重的心理负担。它不再是“交卷”,而更像是游戏里的“存档”。存个档,看看情况,也许读档重来,也许继续前进。主动权在你手里。 承认自己还在路上,承认自己还不够好,这其实是一种勇气。 <u>现在的社交媒体文化,鼓励大家展示最光鲜的一面。健身要发最好看的照片,旅游要发最美的风景,工作要发最成功的时刻。</u> <u>但这种文化其实很虚假。它让每个人都觉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让每个人都不敢展示真实的自己。</u> 如果你敢于展示“未完成态”,敢于说“我还在学习”,“我还在努力”,“我还没做好”,这反而是一种真诚,一种自信。 因为你不需要通过伪装来获得认可,你相信自己的价值不在于当前的状态,而在于持续的成长。 **五、真正的能力,是与不确定性共存,“未完成”才是常态,“完成”只是错觉** 说到底,这个世界唯一确定的就是不确定性。 没有什么是一劳永逸的“完成态”。你的事业、你的认知、你的亲密关系,甚至你这个人本身,都永远处于“未完成时”。 接受“未完成态”,就是接受这种流动的、变化的世界本质。它意味着你有勇气在过程中暴露脆弱,有智慧在反馈中持续成长,有信心在不确定性中稳步前行。 这是一种动态的稳定,一种开放的自信。 而且,我们总以为,等我们把某件事做完了,就可以松一口气了。但实际上呢? 你写完了一本书,出版社要你修改;你修改完了,读者又有新的意见;你根据意见再修改,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你以为减肥成功了,结果发现还要保持;你以为学会了一门技能,结果发现还有更高的层次;你以为解决了一个问题,结果发现又冒出了三个新问题。 这不是你倒霉,这就是生活的本质。 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未完成态”。如果你一直等着“完成”才开始享受,那你这辈子都享受不了什么。 反过来,如果你能在“未完成”中找到乐趣,在过程中获得满足,那你就已经赢了。 当你承认自己还没完成的时候,你就打开了学习的大门。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文章已经“写完了”,那你就不会再去修改,不会再去学习写作技巧;如果你觉得自己已经“练好了”,那你就不会再去尝试新的训练方法,不会再去挑战更高的目标。 但如果你知道自己还在路上,你就会保持开放的心态,愿意接受建议,愿意尝试新的方法,愿意承认错误。 这种心态,比任何技巧都重要。 **七、学会展示你的“半成品”** 下次再有朋友想看你写了一半的文章,或者想了解你正在进行的项目时,大方地拿出来吧。 你可以笑着说:“还在搞,一个半成品,随便看看,给点意见。” 你看,当你自己先接受了它的“未完成态”时,你就已经无敌了。 别人也不会用“完成品”的标准来要求你,反而会更愿意给你建设性的建议。 而且,展示“未完成态”还有一个好处:它降低了别人的期望,也降低了你的压力。 这是预期管理,是后面要说的话题。预期管理很简单,但也许需要很多期来聊这个。 如果你一开始就说“这是我的杰作”,那别人就会用很高的标准来评判。但如果你说“这还没做完,先看看”,那别人就会更宽容,更愿意帮你完善。 这不是自贬身价,这是聪明的策略。 所以,接受“未完成态”,不仅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智慧。 它让你在不完美中前行,在不确定中成长,在不完整中找到完整的自己。 因为你还在成长,所以你有无限的可能;因为你还在学习,所以你能保持谦逊;因为你还在路上,所以你不会停下脚步。 这些,都是“完成态”的人没有的优势。 所以,下次当你想要展示什么东西的时候,不要等到“完美”了再拿出来。 勇敢地展示你的“未完成态”吧。 这不是缺陷,这是特色。 这不是失败,这是过程。 这不是不够好,这是正在变好。 接受“未完成态”,不仅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智慧。 因为人生本身,就是一个永远不会“完成”的作品。
# 围城 *钱钟书* 一切图书馆本来像死用功的人大考时的头脑,是学问的坟墓;这图书馆倒像个敬惜字纸的老式慈善机关,若是天道有知,办事人今世决不遭雷击,来生一定个个聪明,人人博士。 撒谎骗人该像韩学愈那样才行,要有勇气坚持到底。自己太不成了,撒了谎还要讲良心,真是大傻瓜。 现代人有两个流行的信仰。第一:女子无貌便是德,所以漂亮的女人准比不上丑女人那样有思想,有品节;第二:男子无口才,就是表示有道德,所以哑巴是天下最诚朴的人。 天生人是教他们孤独的,一个个该各归各,老死不相往来。身体里容不下的东西,或消化,或排泄,是个人的事,为什么心里容不下的情感,要找同伴来分摊?聚在一起,动不动自己冒犯人,或者人开罪自己,好像一只只刺猬,只好保持著彼此间的距离,要亲密团结,不是你刺痛我的肉,就是我擦破你的皮。 依照学校章程,文法学院学生应该在物理,化学,生物,论理四门之中,选修一门。大半人一窝蜂似的选修了论理。这门功课最容易——“全是废话”——不但不必做实验,天冷的时候,还可以袖手不写笔记。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选它;也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瞧不起它,仿佛男人瞧不起容易到手的女人。论理学是“废话”,教论理学的人当然是“废物”,“只是个副教授”,而且不属于任何系的。 鸿渐记得自己老师里的名教授从不点名,从不报告学生缺课。这才是堂堂大学者的风度:“你们要听就听,我可不在乎。”他企羡之余,不免模仿。 下一次,他注意女学生还固守着第一排原来的座位,男学生像从最后一排坐起的,空着第二排,第三排孤另另地坐一个男学生。自己正观察这阵势,男学生都顽皮地含笑低头,女学生随自己的眼光,回头望一望,转脸瞧着自己笑。他总算熬住没说:“显然我拒绝你们的力量比女同学吸引你们的力量都大。”想以后非点名不可,照这样下去,只剩有脚而跑不子的椅子和桌子听课了。 刘东方教鸿渐对坏卷子分数批得宽,对好卷子分数批得紧,因为不及格的人多了,引起学生的恶感,而好分数的人太多了,也会减低先生的威望。总而言之,批分数该雪中送炭,万万不能悭吝——用刘东方的话说:“一分钱也买不了东西,别说一分分数!”——切不可锦上添花,让学生把分数看得太贱,功课看得太容易——用刘东方的话说:“给教化子至少要一块钱,一块钱就是一百分,可是给学生一百分,那不可以。” 譬如他那位原配的糟糠之妻,凑趣地死了,让他娶美丽的续弦夫人。结婚二十多年,生的一个儿子都在大学毕业,这老婆早死了。死掉老婆还是最经济的事,虽然丧葬要一笔费用,可是离婚不要赡养费么?重婚不要两处开销么?好多人有该死的太太,就不像汪处厚有及时悼亡的运气。并且悼亡至少会有人送礼,离婚和重婚连这点点礼金都没有收入的,还要出诉讼费。何况汪处厚虽然做官,骨子里只是个文人,文人最喜欢有人死,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棺材店和殡仪馆只做新死人的生意,文人会向一年、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陈死人身上生发。“周年逝世纪念”和“三百年祭”,一样的好题目。死掉太太——或者死掉丈夫,因为有女作家——这题目尤其好;旁人尽管有文才,太太或丈夫只是你的,这是注册专利的题目。 女人就那么贱!什么“做媒”、“介绍”,多好听!还不是市场卖鸡卖鸭似的,打扮了让男人去挑?不中他们的意,一顿饭之后,下文都没有,真丢人。 范小姐发现心里有秘密,跟喉咙里有咳嗽一样的痒得难熬。要人知道自己有个秘密,而不让人知道是个什么秘密,等他们问,要他们猜,这是人性的虚荣。 #每日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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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的刽子手 *李敖* 他有点像徐志摩:他潇洒、他有才华、他风度翩翩、他短命。 三年以前,在台大新铺的草坪上,我看到了他。他侧卧在那里,用肘支着上半身,懒洋洋地看着一本书。不,不是看书,是书在看他,风把书一页页地吹过,他却不用手去按住,这能算是看书么?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我不觉得冒昧,他也不感到唐突,他安静地望着我,似曾相识地点了点头。 先开口的是我,我一开口就是疑问: “看什么书?” “《查拉斯图特拉如是说》。” 因为这本书我也正在读,我便问他看到哪一页了,可是他的答复却大出我意外: “风吹哪一页看哪页!” 我忍不住喜欢上他了,他真洒脱!我问他对这本书的意见,他笑了,他说: “尼采教我们跟女人在一起不要忘记带鞭子,其实这种超人是可笑的,至少我不必担心忘记带鞭子,因为我根本就不跟女人在一起!” 我打趣说: “海明威写《没有女人的男人》,他太消极了;你该写《不要女人的男人》,你是积极的!” “不,我不要写,写是没有用的。叔本华就写过了,他白天写文章否定女人,晚上却偷偷跑到绿灯户睡觉。写文章载道的人很少不是伪善的,‘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我还是少发表高论吧!我只知道我们不再需要‘述而不作’的圣人,我们应该学学那些‘做而不述’的实行者。” 他言语之间,充满了一种诚意的沉痛,可是我仍旧半开玩笑地说: “何必学别人呢?听说你就是实行者。女孩子欣赏你,你却骂她们;别的男人没有女人,你却不要女人。但我知道你不是性变态,你没有‘女人恐惧症’,你不像三国时代的焦先那样,见了女人就害怕得躲起来,你傲慢地走进女人堆里,又傲慢地走出来,只欠她们向你吹口哨!” 听了我恭维他,他大笑,他说不需要女人向他吹口哨,他也反对男人向女人吹口哨,他认为表示爱情应该多用眼睛,少用嘴唇。“并且,”他说,“现在我们中国的女孩子根本不会向男孩子吹口哨。时代不同了,我们中国的女孩子身价高了,她们都骄傲起来了,即使是潘安再世、王蒙复生,也没有女人再向他们丢水果送帽子了!” “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老是提中国女孩子?难道美国的女孩子不这样吗?” “也许我可以武断地说,美国女孩子不这样。因为美国女孩子会流露她们真正的感情,而我们中国的女孩子就难以真情流露,她们流露的,至多是她妈妈的感情!” “这话怎么说呢?”我迷糊了。 “这话说来话长。我们从老祖宗时代开始,就是一个讲道统的社会,在上层社会里,婚姻是一个合二姓之好的外交关系,有着上事宗庙、下继后世的大使命;在下层社会里,婚姻又带给婆家一个不花钱的小女工,完全脱不掉宗法和经济的目的,从来没把感情放在第一位,更别提什么恋爱了。所以在‘男女授受不亲’的想法里、在‘男女不杂坐’的纪律里、在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的风俗里,卓文君是淫妇,贾充的女儿也不是好东西。人都被限定要‘以礼自防’,没有人敢露出真感情。经书里告诉我们不但叔嫂不能通问,甚至寡妇也不能夜哭!几千年来,感情早就被我们放到冰箱里!所以在中国历史中,我们找不到几个正常的爱情故事,更没有罗曼蒂克的真情。爱情本身是一种浪漫的精神,它超越婚姻,但不妨害它,可是我们的老祖宗却不这样想,他们认定凡是男女相悦就不是好事情,所以古代的情侣要桑间濮上,今天的爱人也要偷偷摸摸。我们看到美国人夫妇公然拥吻,觉得肉麻兮兮,这种感情流露我们是禁止的;但是父母死了,你若不当众哭得死去活来捶胸痛号,‘吊者’就不‘大悦’了!我们对开放感情的尺度真是不可思议,我们只鼓励无限度的公开哭丧,却禁止有限度的公然做爱,而秘密做爱又要被淡水河边的丙级流氓收税,使我们的青年男女永远达不到宝玉所盼望的沉湎境界!刚才所说的种种阻力都可说是爱情的刽子手,其实扼杀爱情的凶手还不止此……” “还有什么?难道这些传统的桎梏还不够吗?” “还不够,还不够,爱情还有一个大刽子手,那就是我们这主妇式的社会。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已婚妇女大部分要依靠丈夫生存,柴米油盐煤球尿布占去了她的青春和双手;等而上之的,虽然请老妈子代劳,可是她的精力却又寄托在麻将牌上;小部分的职业妇女虽在表面上能得到相当的独立,但她们仍逃不掉主妇的基本角色,并且她的事业和兴趣若不做相当的割爱与迁就,很可能就影响到丈夫的成功,得到的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夫妻两人能够相辅相成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很显然,妇女独立不应寄托于丈夫的分劳,而当寄托于洗衣机、洗碗机、吸尘器、电冰箱、电话送货……把家务的操劳转嫁给工业文明,这样家庭才不会成为女人的羁绊,女人不必一定要嫁狗随狗倚狗维生,她才能在婚前让感情奔放,选择潇洒重于职业的男人,热情多于金钱的丈夫。但是这怎么可能呢?现实是那么咄咄逼人,当结婚成为一种谋生手段的时候,谁还把恋爱和感情放在第一排呢?爱情毕竟是奢侈品,毕竟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落伍玩意儿,现代中国的女孩子很少肯为爱而爱,她们的母亲也压根儿不肯这样指导她们,她们都把妈妈的感情套在自己年轻的心灵上,不会让爱情这匹马在感情的原野上奔跑——除非马脖子上挂着一部终身大事的老木车!凡是没有做哈老哥条件的人都着予免议了,‘恋爱’,妈妈说,‘谁要跟你这穷小子恋爱?’” 他停了一下,晃了晃脑袋,又接着说: “偶尔有些小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暗违母命和一个男子大谈柏拉图式的爱情,可是那只是昙花一现的美事,感情的瓦解是指日可待的。这并非因女人善变,而是使女人不变的客观条件不够,女孩子要被迫系一身安全于丈夫身上,她们是可怜的,她们穿的是 20 世纪 70 年代的摩登衣服,走的却是 17 世纪老祖母的路线。同时社会也给她们外在压力,人们很容易就用她母亲选女婿的眼光去看她的男朋友,善意的也好、恶意的也罢,他们总要假定那男孩子就是她未来的配偶,他们不衡量他的头脑,却揣度着他的荷包,爱情本身就拖着严重的生活担子,谁还敢流露真情呢?因此我——一个否定我们中国女孩子的人——实在感觉到我不要她们了。这并不是我不想要她们,而是我没有资格要她们,我这个三尺微命的文人,静不能测字,动不能救火,仰不足事父母,俯不足蓄妻子,文章不见容于《联合报》,教书不见纳一女中,只会喝几杯老酒,吟几句臭诗,谈一谈风花雪月式的恋爱,最后还鼻涕眼泪焚书退信以终,看巧妇伴拙夫而去,自己则以‘佳人已属沙吒利’自哀,人间还有比这更公式化的事吗?” 我静听他说完这段漫长的高论,然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也没回头,一直朝宿舍走去。我知道我不可能跟他做朋友,他的言论与偏见使我燃烧、使我困惑。我甘愿做凡夫俗子市井中人,追大家想追的,要别人想要的,我才不要做什么不要女人的超人,我要做沙吒利! 三年过去了,我又走过那块草地,可是莠草淹没了它。风吹过来,吹动了几朵小黄花,但我也看不到那个不要女人的男人。他睡在大贝湖畔的一个黄土坡上,也许他正在神游乐土,那里有散花仙子、美女霓裳。我想我知道,知道他一定还在继续他的否定,否定使他远离了她们,也失掉了自己。在永隔的幽明与重泉底下,他漠视成片的云彩。云彩永远不会属于他,它只向他默默地招手,深情地、无语地,在黯淡的天边消失了黯淡的影子。 1961 年 4 月 11 日在台北“四席小屋” 《联合报》副刊 1961 年 4 月 17 日 #每日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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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9月10日
在boss上看到的逆天JD,其实我也不太懂😆 在boss上看到的逆天JD,其实我也不太懂😆
发布 9月10日
跟朋友画了一下午,老师看到让我们滚出去。 跟朋友画了一下午,老师看到让我们滚出去。 @CoCon的大学生活: 发布视频-日常-非二次元绘画 播放量:3.72万 弹幕:24 评论:103 点赞:3244 投币:53 收藏:795 转发:423 发布日期:2025-09-03 04:37:28 时长:0:00:17
留给托尼瀑谷的只有满满一房间 7 号尺寸的时装山。光鞋就差不多有两百双。究竟如何处理好呢?他完全摸不着头脑,却又不愿意老是这么对着妻曾经穿戴过的东西。于是叫来有关商贩,以对方的开价把饰物什么的令其拿走了事。长筒袜和内衣之类,归拢起来用院里的焚烧炉烧了。惟独衣服和鞋实在太多了,只好放着不动。妻的葬礼结束后,他独自闷在衣装室里,从早到晚打量排列得密密麻麻的衣服。葬礼十天过后,托尼瀑谷在报纸上登了条招聘女助手的广告:衣服尺寸 7 号、身高 161 厘米左右、鞋号 22,高薪优待。由于他给的薪金高得可谓破格,共有十三名女性来他位于南青山的工作室兼事务所接受面试。其中五人显然隐瞒了尺寸,他从其余八人里边挑了一名同妻体型最为相近的女性。是一位长相并无特征可言的二十五六岁女子,身穿一件朴朴素素的白衬衣,一条蓝色紧身裙,衣服和鞋都够整洁,但细看之下,多少有些穿用过度。托尼瀑谷对女子交待说:“工作本身没什么难的,每天九点到五点在事务所上班,接接电话,替我送稿、取资料、复印东西就可以了。但有一个条件——其实我刚刚丧妻,妻的衣服很多很多剩在家里,几乎全是新的或相当于新的。希望你在这儿工作时间里当工作服来穿。所以才把衣服号码和鞋码作为录用条件。这话听起来难免觉得莫名其妙,你肯定感到有点蹊跷,这我心里完全清楚。但我没别的意思,无非需要时间来习惯妻不在这一事实罢了。就是说,我必须一点一点调整我四周空气压力那样的东西。需要这样的阶段。这期间希望你穿妻的衣服待在身边,这样,我就可以将妻已不在人世这一状况作为实际感受来把握。” 女子咬着嘴唇就这个离奇的条件飞快地转动脑筋。事情确实荒唐。实际上她还没能摸清托尼瀑谷的话的来龙去脉。太太新近去世明白了,她留下很多衣服明白了,却无法理解为什么偏要自己穿那衣服在他眼前工作。一般来说,里面该有什么名堂才是。可是这个人又不像坏人,女子思忖,这点听其谈话即可了然。或者失去太太一事致使他哪根神经出了故障也未可知,不过看上去并非因此而加害于人那一类型。何况自己无论如何也必须工作了。已连续找了几个月,下个月失业保险到期,那一来公寓的租金就很难支付了。肯出如此高薪的地方往后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处。 “明白了。”她说,“具体情由我倒不清楚,但我想自己大概可以按您所说的去做。只是,让我先看看那衣服好么?号码是不是真合适要试一试才行。”托尼瀑谷答道那自然。于是他把女子领到家里,让她看了满满一房间衣服。除了商店,女子从来不曾见过这么多衣服集中在同一场所,并且件件是高档货,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品位也无可挑剔。简直令人头晕目眩。她喘气都有些吃力了,胸口无谓地怦怦直跳。颇有些类似性兴奋,她觉得。托尼瀑谷让她试试尺寸,说罢出门,把她留在那里。她恢复情绪,试穿了几件身旁的衣服,鞋也穿了穿。衣服也好鞋也好,简直就像为她做的一样正相合适。她把衣服一件又一件捧在手中端详,用指尖摸,闻气味。数百件漂亮衣服齐刷刷地排列在那里。随后,她眼里闪出了泪花。不容她不哭。泪珠一颗接一颗涟涟而下,收勒不住。她身穿去世女子留下的衣服,静静地吞声抽泣不止。一会儿,托尼瀑谷来看情况,问她干嘛哭了。 “不晓得,”她摇头回答,“以前从没见过这么多漂亮衣服,怕是因此不知所措了,对不起。”说着,用手帕揩去眼泪。 “如你愿意,明天就请来事务所好么?”托尼瀑谷以事务性的声音说道,“先挑一个星期用的衣服和鞋带回去。” 女子花时间挑了六天量的衣服,又选出与衣服相配的鞋,放进手提衣箱。 “天冷了,别冻着,大衣也带回去吧。”托尼瀑谷说。 她选了一件看上去很保暖的灰色开司米大衣,轻如羽毛。有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么轻的大衣。 女子回去后,托尼瀑谷走进妻的衣装室,关上门,怅怅地看了好一阵子妻剩下的衣服。那女子怎么看见衣服就哭了呢?他无法理解。衣服看起来仿佛是妻留下的身影。她的 7 号影子重重叠叠排了好几排挂在衣架上,就好像把人这一存在所包含的无限(至少理论上是无限的)可能性的样品聚拢了几种悬垂在那里。曾几何时,这些影子附着于妻的肢体,被赋予温暖的呼吸,同妻朝夕相处。然而此刻他眼前的一切已然失去生命实体,无非一刻刻于枯下去的凄凄然的影群而已。半旧不新,毫无意义可言。看着看着,他呼吸渐渐困难,种种颜色宛如花粉轻轻飞舞,钻入他的眼睛耳朵鼻孔。极尽奢侈的饰边、纽扣、肩衬、饰袋、绦带、皮带使房间的空气变得异常稀薄。绰绰有余的防虫剂气味犹如无数微小的飞蛾在发出无声的声响。蓦地,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憎恶这些衣服。他背靠着墙,抱臂闭起眼睛。孤独如温吞吞的墨汁再次将他浸入其中。一切都已结束了,他想,再怎么努力也无可挽回了。他给女子家打去电话,告诉她希望她把工作的事忘掉,工作已经没有了,并表示歉意。女子惊问究竟何故。他说对不起情况变了,“你拿回去的鞋和衣服全部奉送,衣箱也一并送你。所以希望你忘掉此事,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女子全然闹不清怎么回事,但交谈时间里她也懒得再追问下去了,遂说了句“明白了”放下电话。事后她为托尼瀑谷气恼了好一阵子,但渐渐觉得归根结蒂恐怕还是这样好些。事情本来就有些莫名其妙。工作没了诚然遗憾,不过总有办法可想。她把从托尼瀑谷家拿来的几件衣服一件一件整齐展开,挂进立柜。鞋收入鞋柜。同这些新来者相比,眼前原有的衣服和鞋寒伧得叫人不敢相信,简直就像用截然有别的材料做成的种类完全不同的物件。她脱下面试时穿的衣服挂上衣架,换上蓝牛仔裤和运动衫,从电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坐在地板上喝着。想起托尼瀑谷家那些堆积如山的时装,她不由叹息一声。那么多漂亮衣服!衣装室比自己住的公寓房间还大。买那么多衣服,肯定花掉了惊人的钱款和时间。可那个人已经死了,留下整整一房间 7 号衣服死了。她想,留下那么多高级衣服死去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她的朋友都清楚她很穷,因此发现她每次见面都穿不同的新衣服,无不大为惊讶。毕竟每一件都是昂贵而洗练的名牌。于是问她那些衣服究竟从何而来。她说有约在先不能解释,说罢摇了下头。 “况且即使解释你们也肯定不会相信。”她说。 最终,托尼瀑谷叫来旧衣商,将妻留下的衣服变卖一空。不值多少钱。但这怎么都无所谓的,作为他只是希望一件不剩地拿走,拿去自己眼睛再也接触不到的地方,哪怕白给。很长时间里,他就让变得空空荡荡的衣装室原封不动地空在那里。他有时进入那个房间,也不做什么,只是怔怔地发呆,一两个小时坐在地板上木然盯视墙壁。那里有死者的影子的影子。但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已无从记起那里曾经存在过的东西了,关于颜色和气味的记忆也在不觉之间荡然无存,甚至一度怀有的那般鲜活的感情也一步步退往记忆的围墙之外。记忆如随风摇曳的雾霭缓缓变形,每变形一次就变淡一次,成为影子的影子的影子,那里所能触知的仅有曾经存在过的物体所留下的欠缺感。有时候就连妻的面容也无法真切记起。然而,他竟不时想起曾在衣装室里面对妻留下的衣服流泪的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想起女子那没有特征的面庞和疲惫的漆皮鞋。女子沉静的呜咽声也在记忆中复苏了。他并不愿意想起这些,可它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浮上脑际。即便一切忘光之后,那名字都没记住的女子也还是无法忘记,事情也真是奇妙。 妻死后两年,瀑谷省三郎患肝癌死了。就癌症来说他没怎么遭受痛苦,住院时间也短,几乎像熟睡一样死去了。在这个意义上,他至死都是受好运关照的人。除了一点点现金和股票,瀑谷省三郎没留下堪称财产的财产。身后留下的,不外乎作为纪念物的乐器及其收藏的数量极为可观的旧爵士乐唱片。托尼瀑谷把唱片原样留在邮递公司的纸壳箱里,堆在空空荡荡的衣装室地板上。唱片容易发霉,他必须定期开窗换空气,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迈进那个房间。如此过去了一年。渐渐地,家里拥有这么一大堆唱片开始让他厌烦起来,光是想一想那里堆着唱片,有时他都感到透不过气,甚至夜半醒来再也无法成眠。记忆扑朔迷离。然而唱片依旧以其应有的重量堆在那里安然无恙。他叫来旧唱片商讲了讲价。由于有不少早已绝版的珍贵唱片,价钱相当不俗,差不多够买一辆小轿车。不过对他来说,这也是怎么都无所谓的事。一大堆唱片彻底消失之后,托尼瀑谷这回真正成了孤身一人。 #每日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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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9月10日
他的画的确比照片还准确,比任何叙述性语言都易懂。一夜之间他成了炙手可热的插图画家。从汽车刊物封面到广告实例,大凡有关机械的绘画他无所不接,一来工作让他快乐,二来钱也可观。同一时间里,瀑谷省三郎仍在悠悠然吹他的长号。进入摩登爵士时代也罢,自由爵士时代也罢,瀑谷省三郎依然故我地演奏旧时爵士。虽然不是一流演奏家,但名字相当卖座,总有活计可干。好吃的东西吃得着,女人也手到擒来。若以有无不满这一观点来看人生的话,则其人生堪称中上档次。托尼瀑谷则一有时间就工作,加之对花钱兴致不大,到三十五岁时已成了蛮可以的有产者。他听人劝告,在世田谷买了大房子,用于出租的公寓也有了几套,均委托理财专家一手管理。这以前托尼瀑谷结识了几个女人,年轻时还短时间同居过,但结婚从未考虑。他没怎么感觉出结婚的必要性,做饭也好打扫也好洗衣服也好全都一个人踢打,工作忙时找个合同制保姆即可。要孩子的念头从来不曾有过。能够商量什么或推心置腹的朋友也一个都没有,甚至一起喝酒的对象都无从谈起。话虽这么说,可他为人决不偏执。尽管不如父亲那般和蔼可亲,但日常当中还是能够极为常规地同周围人打交道的。不拿派头,不自吹,不文过饰非,不说别人坏话。较之讲自己,更喜听别人说。所以,周围大多数人都喜欢他。然而他同任何人都结不下超越现实层次的人际关系,同父亲也是两三年有事才见一次面,见了面谈完事两人也没有更多的话要说。 托尼瀑谷的人生便是这样平静而徐缓地流逝着,我以为日后他恐怕不会结婚了。不料托尼瀑谷突然坠入情网了。对方是来他事务所取插图原稿的出版社打工女孩,二十二岁,在他事务所时嘴角始终漾出娴静的微笑。长相给人的感觉固然极妙,但算不得出众的美人。然而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强烈地叩击着他的心,几乎第一眼看到时他就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至于她身上到底有什么那般强烈地叩击他的心,他自己也不清不楚,就算清楚也不是语言所能说明的——便是那种性质的什么。继而吸引他的是姑娘的衣着。原本他对时装无特殊兴趣,也并非一一留意女人身上衣着那种人。但那姑娘一身舒心惬意的打扮,令他大为折服,甚至不妨称为感动。单单衣着得体的女人自然为数不少,自我炫耀似地穿红戴绿的女人数量就更多,但是她同那类女人有天壤之别。她穿得十分自然十分优美,宛如一只即将展翅飞向遥远世界的小鸟裹带着一身特殊的风,衣服也仿佛由于裹在她身上而获得新的生命。 女孩道声“谢谢”接过原稿走后,他好半天瞠目结舌,什么也做不成,只管茫然坐在桌前,直到暮色降临,房间彻底一团漆黑。第二天他往出版社打去电话,勉强编造了一件事,求她务必来自己事务所一趟。事情完了,他邀她吃午饭。两人边吃边聊。尽管年龄相差十五岁之多,却聊得异常投机,不管说什么都合拍合辙。这样的体验无论对他还是对她都是初次。刚开始她有些紧张,但渐渐放松下来,开心地笑,开心地说。告别时托尼瀑谷夸她的衣着什么时候看都赏心悦目,她不无腼腆地微微一笑,说她喜欢衣服,工资差不多都花在买衣服上了。其后也约会了几次。倒也不是特意去哪里,两人只是找个幽静地方坐着聊个没完。相互聊身世,聊工作,聊对各种事物的感觉和想法,百聊不厌,就像要填补空白似的。第五次见面时他求了婚。但她有个从高中时代开始交往的恋人,随着岁月的推移,两人关系已不再融洽,如今每次相见都为无聊小事吵嘴,还是同托尼瀑谷在一起愉快。虽说如此,毕竟不好马上同恋人一刀两断,她自有她的想法。何况托尼瀑谷和她相差十五岁,她还年轻,缺少人生经验,难以预估十五岁这个年龄差将来意味什么。她说让她稍微考虑一下。 在她考虑的时间里,托尼瀑谷每天独斟独饮。工作干不下去,孤独陡然变成重负把他压倒,让他苦闷。他想,孤独如同牢狱,只不过以前没有察觉罢了。他以绝望的目光持续望着围拢自己的坚实而冰冷的墙壁。假如她说不想结婚,他很可能就这样死掉。他找到姑娘,详细说了这番感受。说自己的人生是何等孤独,说迄今为止失却了多少东西,说是她让自己觉察到了这点。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喜欢上了托尼瀑谷这个人,一开始就有好感,而且越见面越喜欢。至于能否称之为爱,她不清楚,但她感觉出他身上有某种美好的东西,心想同这个人结合自己应该能幸福。于是两人结婚了。托尼瀑谷的人生孤独期划上了句号。早上睁开眼睛就找她,见她睡在身边就舒了口气,见不到她就一阵不安,满房子找来找去。不孤独对于他来说成了不无奇妙的状况——他因不再孤独而陷入一旦重新孤独将如何是好的惶恐之中。他不时想到这点,每次都吓出一身冷汗。这种惶恐在婚后持续了三个多月,但随着对新生活的习惯,随着她突然消失的可能性的渐次减少,惶恐感慢慢淡薄了。他终于放下心来,沉浸在安稳的幸福中。两人一同去听过一次瀑谷省三郎的演奏。她想知道公公演奏什么音乐。 “我们去听的话,你父亲会不会介意呢?”她问。 “不至于吧。”他回答。 于是两人去了瀑谷省三郎在那里演奏的银座。除了小时候,托尼瀑谷这还是第一次去听父亲的演奏。全都是他小时经常在唱机中听到的曲目。父亲的演奏十分流畅、高雅而又甜美。那并非艺术,但那是一流专业乐手巧妙制作的、足以让听众心旷神怡的音乐。托尼瀑谷一面一杯接一杯喝酒——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一面侧耳倾听。不料听着听着,音乐中有什么让他窒息,让他坐立不安。他觉得那音乐似乎同其记忆中的父亲往日演奏多少有所区别。那自然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何况是小孩子的耳朵,然而他还是觉得那个区别很重要。或许微乎其微,却又非同小可。他恨不得跳上台抓住父亲手腕问到底那个区别是什么。当然他没有那样做。他一声不响地喝着掺水威士忌,一直听到演奏结束,然后同妻一齐拍手,回家。没有任何东西给两人的婚姻生活投下阴影。工作上他依然一帆风顺,两人从不吵嘴。经常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一起旅行。虽说她年轻,但作为主妇相当能干,什么事情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家务井井有条,不让丈夫分心。惟有一件事让托尼瀑谷难以释怀,那就是妻买衣服委实买得太多了。一看见衣服,可以说她就完全失去了自控力。刹那间神色一变,甚至语声都不一样了,以致一开始他觉得是不是她身体突然出了毛病。固然婚前他就注意到了这一倾向,而其变本加厉则是在去欧洲新婚旅行期间。途中她大买特买,简直令人目瞪口呆。 在米兰和巴黎,她走火入魔般地从早到晚逛时装店。两人哪里也没去看,就连巴黎圣母院和罗浮宫都没去。旅行方面只有关于时装店的记忆。华伦天奴、米索尼、圣罗兰、吉巴希、费拉佳莫、阿玛尼、赛尔蒂、让·弗兰科·菲莱……妻只知道以如醉如痴的眼神一件接一件买个不停,而他则尾随其后一个劲儿付款,真有些担心信用卡磁条会磨光。返回日本烧也没退,日复一日买个不止。衣服数量急剧增多,不得不定做几个大立柜,还特意做了专门放鞋的多层柜。但还是不够用,只好把一个房间整个改造成衣装室。反正房子大,房间绰绰有余,钱也不成问题,再说妻十分会打扮,只要有新衣服,她就一副乐开怀的样子,所以他决意不抱怨。有什么不好的呢,毕竟世界上没有完人。可是,在妻的衣服多得一个房间都装不下之后,他到底不安起来。一次妻不在的时候,他数了数衣服件数。依他的计算,就算一天更衣两回,全部穿完也差不多要两年时间。不管怎么说作为数量已多得过分了,必须适可而止。一天吃完晚饭,他一咬牙说出口来。 “买衣服多少控制一些好么?”他说,“我倒不是仅仅说钱的问题。需要的东西随便你怎么买,况且你漂亮我也高兴。问题是买这么多高档衣服有必要吗?” 妻低头沉吟片刻,说了这么一番话。“你说的一点不错,这么多衣服是大可不必,这点我也明明白白,问题是明白道理也没有用。”她说,“一有漂亮衣服摆在眼前,我就不能不买。至于有必要没必要、数量多还是少,那根本不是考虑对象。只是想买,欲罢不能,简直中毒了似的。”不过她许诺一定设法从中挣脱出来,“再这么继续下去,家里很快全是衣服了。”为了不看见新衣服,她在家里老老实实待了一个星期。可是这样一来,感觉上自己好像变成了空壳,好像在空气稀薄的行星上行走。她天天走进衣装室,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在手上欣赏。摸质地,嗅气味,穿上站在镜前,百看不厌,而且越看越想新衣服,一想就想得忍无可忍。单单是忍无可忍。但是她深爱甚至尊敬丈夫,认为丈夫说的的确有理。这么多衣服毫无必要,毕竟身体只有一个。她给常去的时装店打电话,问店长能否把十天前刚买的、还没上身的外套和连衣裙退回去。对方说可以,只要送来,收回就是。她是百里挑一的大主顾,这点要求还是可以通融的。她把外套和连衣裙装上车开去青山,在时装店退了回去,将信用卡上的支出额取消。她道谢出门,尽量不左顾右盼,赶紧上车,沿 246 号线径直回家。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因退还衣服而轻快起来。是的,那些东西是没必要,她自言自语道,我已经有了多得到死都穿不完的外套和连衣裙。她把车停在十字路口最前面等信号的时间里,脑袋里一直在想那些外套和连衣裙。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什么手感——她无不记得一清二楚,简直历历在目。她感觉到额头沁出汗来。她把两个臂肘拄在方向盘上,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及至睁开眼睛,信号业已变绿。她像被弹起一般使劲一踩加速器。这当儿,一辆强闯黄色信号灯的大卡车从旁边以全速撞上了她驾驶的蓝色雷诺的车头——她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什么。
发布 9月10日
# 托尼瀑谷 *村上春树* 托尼瀑谷的真名实姓就是托尼瀑谷。 因了这个姓名(户籍上的姓名当然为瀑谷托尼)和一张约略棱角分明的面孔,加上头发蜷曲,小时候他常被当成混血儿。时值战后不久,世上掺有一半美国兵血统的孩子相当之多,但实际他的父亲母亲都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他父亲名叫瀑谷省三郎,战前就是小有名气的爵士长号手,不过太平洋战争开始前四年他就在女人身上惹出麻烦而不得不离开东京。既然离开就远离吧,索性拿起长号去了中国。当时从长崎乘船一天就到上海了。东京也好日本也好,他都没有怕损失的东西,所以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况且总的说来,当时上海那座城市所提供的技巧性华丽更适合他的性格。他站在溯扬子江而上的轮船甲板上目睹在晨光中闪烁其辉的上海优美的市容——从那一刻开始瀑谷省三郎就无条件地喜爱上了这座城市,晨光看上去仿佛在向他许诺一个光明的未来。那时他二十一岁。由此之故,从中日战争到突袭珍珠港以至扔原子弹,整个战乱动荡时期他都在上海的夜总会里悠然自得地吹长号。战争是在与他不相关的地方进行的。 总之,瀑谷省三郎可以说全然不具有对于战争的认识和省察等等,只要能尽情吹长号,能大体保证一日三餐,能有若干女人围在身边,他就别无他求。大多数人都喜欢他。年轻、富有男子气、乐器玩得精,去哪里都如雪地里的乌鸦一样引人注意。睡过的女人简直数不胜数。日本人、中国人、白俄,娼妇、人妻,美貌女子、不甚美貌的女子——他几乎随时随地都同女人大动干戈。瀑谷省三郎凭着无比甜美的长号音色和生机勃勃的硕大阳具,甚至跃升为当时上海的名人。 他还天生具有——本人并未怎么意识到——结交“有用”朋友的本事。他同陆军高官、中国大亨以及其他以种种莫名其妙的手段从战争中大发其财的威风八面的人物都有密切交往。他们大多是经常在衣服下面藏有手枪、从建筑物出来时迅速四下打量那类角色,而瀑谷省三郎却和他们格外的情投意合,并且他们也对他宠爱有加。每次出现什么问题,他们都慷慨地给他提供方便。对于那个时代的瀑谷省三郎来说,人生委实是一项得心应手的活计。然而,如此不俗的本事有时也会触霉头。战争结束之后,他由于同一伙不三不四的人过从甚密而被中国军警盯住,关进监狱很长时间。同被收监的很多人都在未经正式受审的情况下一个接一个遭遇极刑——某一天毫无前兆地被拉到监狱院子里由自动手枪击中脑袋。行刑基本上在下午二时开始。“砰”一声极其沉闷的自动手枪声在监狱院子里回荡开来。对于瀑谷省三郎来说那是最大的一场人生危机。生死之间不折不扣仅一发相隔。死本身并不那么可怕,子弹穿过头颅就算完事,痛苦仅一瞬之间。这以前自己活得随心所欲,女人也睡了可观的数目,好吃的吃了,该快活的快活了,对人生无甚遗憾,即使在此地被一下子干掉也无可抱怨。这场战争中日本人死了数百万,死得更惨的人也比比皆是。如此想通之后,他在单人牢房怡然自得地吹着口哨度日,日复一日地眼望小铁格窗外飘移的云絮,在满是污痕的墙壁上逐个推想出此前睡过的女人的面庞和肢体。但瀑谷省三郎最终还是成为得以从那所监狱中活着返回日本的两个日本人中的一个。 他形销骨立地只身回到日本是昭和二十一年(注:一九四六年)春天。回来一看,东京的自家房子已在前一年三月的大空袭中灰飞烟灭,父母也在那时死了,惟一的哥哥在缅甸前线下落不明。也就是说,瀑谷省三郎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但他对此既没感到多么悲伤又没觉得多么难受,甚至连打击都谈不上。当然失落感是有的,不过归根结蒂,人总是要剩得孤身一人的。当时他年已三十,虽说孤身一人,还不是向谁发牢骚的年纪。他觉得好像一下子长了好几岁。如此而已。此外别无情感涌起。 是的,瀑谷省三郎不管怎样总算好端端活了下来。既然活下来,那么就必须为日后活下去开动脑筋。无其他事可干,他就跟往日熟人打招呼,组成一个小小的爵士乐队,开始在美军基地巡回演奏。他利用天生善于交游的长处,同喜欢爵士乐的美军少校俨然成了朋友。少校是新泽西州出生的澳大利亚裔美国人,在单簧管上面他本事也相当了得,由于在供给部工作,可以将大凡需要的唱片随便从本国搞来。一有空闲时间两人就一起演奏。他跑到少校宿舍,边喝啤酒边听鲍比·哈肯特、杰克·蒂加登(注:JackTeagaden(1905—1964),绰号“茶博士”,和基德·奥雷一起并列为芝加哥时期爵士乐最优秀的长号手。)、本尼·古德曼(注:BennyGoodman(1909—1986).美国白人音乐家,摇摆之王,他组建的古德曼乐队是当时全美最受欢迎的爵士乐队。)等欢快的爵士乐唱片,拼命复制乐章。少校为他弄来了当时难以弄到的食品、牛奶和酒,要多少有多少。瀑谷省三郎心想,时代也并不坏么。他结婚是昭和二十二年的事。对象是母亲方面一个远亲的女儿。一天上街突然碰上,边喝茶边打听亲戚的消息,谈了一些往事。之后两人开始来往,不久便水到渠成地——据推测大概是女方怀孕的缘故——一起生活起来。至少托尼瀑谷从父亲口中是这样听来的。瀑谷省三郎爱妻子爱到什么程度,托尼瀑谷无由得知。 据父亲说她是个漂亮文静的姑娘,但身体不是很好。结婚第二年生了个男孩。孩子出生三天后母亲死了。一下子死了,一下子火化了。死得非常安静,干脆利落,堪称痛苦的痛苦也没有,倏然消失一般死了,就好像有人转去后面悄然关掉了开关。瀑谷省三郎自己也不清楚对此究竟有怎样的感受。这方面的感情他不熟悉,觉得似乎有什么平板板的圆盘样的东西突然进入胸口,至于那是怎样一种物体、为什么在那里,他全然摸不着头脑。反正那东西一直在那里不动,阻止他更深地思考什么。这么着,瀑谷省三郎那以后一个星期几乎什么也没考虑,甚至放在医院里的小孩也没想起。少校设身处地地安慰他。两人天天在基地酒吧喝酒。 “好么,你要坚强些才行,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好好抚养成人!”少校极力劝他。 他不知道少校到底说的什么,但还是默默点头,对方的好意他还是能理解的。随后少校忽然想起似的提出,如果可以的话,自己给孩子取个名字好了。是的,想来瀑谷省三郎连孩子的名字都还没取。 少校说就把自己的教名托尼作孩子的名字好了。托尼这个名字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日本孩儿的名字,但名字像不像这个疑问压根儿就没出现在少校脑海中。回到家后,瀑谷省三郎把“瀑谷托尼”这一名字写在纸上贴在墙上,一连看了几天。瀑谷托尼,不坏不坏,瀑谷省三郎想道。往后美国时代恐怕要持续一段时间,给儿子取个美式名字凡事或许方便。然而,由于取了这么个名字,孩子在学校里被嘲笑为混血儿,一道出名字对方就露出莫名其妙或不无厌恶的神情。很多人都认为那类似恶作剧,甚至有人为之恼火。也是由于这个关系,托尼瀑谷彻底成了自闭性少年,没有像样的朋友。但他并不以此为苦。一人独处对他来说是极为自然的事,进一步说来,甚至是人生的某种前提。从懂事时起,父亲就不时领乐队去外地演奏,年幼时他由上门的保姆照料。但小学一上高年级,他便凡事都一个人处理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锁门、一个人睡觉。也不觉得有多么寂寞。较之让别人这个那个一一照料,倒不如自己动手快活得多。 瀑谷省三郎在妻子死后,不知为什么再没结婚。固然一如既往地结交众多女友,但把谁领进家门那样的事则一次也没有过。看样子他也和儿子一样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父子关系也不像别人由此想象的那般疏远。不过,由于两人差不多同样深深地沉浸在习以为常的孤独世界中,双方都无意主动敞开心扉,也没觉出有那个必要。瀑谷省三郎不是适合做父亲的人,托尼瀑谷也不适合做儿子。托尼瀑谷喜欢画画儿,天天关在房间独自画个没完,尤其喜欢画机械。铅笔削得针一样尖细,画自行车画收音机画发动机,画得细致入微纤毫无爽,那是他的拿手好戏。画花也把每条叶纹画得一丝不苟。无论谁说什么,他都只能用这样的画法。其他学科成绩稀松平常,惟独图画与美术始终出类拔萃,遇上比赛,十有八九拔得头筹。这样,从高中出来后他进了美术大学(从上大学那年开始父子两人不约而同理所当然似的分开生活了),当插图画家纯属水到渠成,实际上也没必要考虑其他可能性。在周围青年男女困惑、摸索、烦恼的时间里,他不思不想不声不响地只管描绘精确的机械画。那是个年轻人身体力行地以暴力性反抗权威和体制的年代,所以四周几乎没有人对他画的极其实际性的画给予评价。美术大学的教员们看了他的画不由苦笑,同学们批评说缺乏思想性。而对于同学们笔下的“有思想性”的绘画,托尼瀑谷全然不能理解其价值何在。以他的眼光看,那些无非是半生不熟、丑陋不堪、阴差阳错的东西罢了。及至大学毕业,情况完全变了。由于拥有极富实战性现实性实用性的技艺,托尼瀑谷一开始就不愁找不到工作,因为能毫厘不爽地描绘复杂机械和建筑物的人除他没有第二个,人们交口称赞说“比看实物还有实感”。
发布 9月10日
谁没看过这个医护俳句大王我都会伤心的好吗 source